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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厢潘金莲回了家,洗一把脸,自家拿一条帕子包了头,取出武松书信看时,信纸已然给血迹点污了,似一朵碧桃,开在落款处。定睛读时,头晕目眩,每一个字似乎都在眼前跳动,勉强镇定心神,一目十行过了一遍,看得清楚字里行间“平安”二字,放下心来。问道:“适才老虔婆打翻你一篮梨儿,值多少本钱?”问清价直,数了一百钱与郓哥。
郓哥喜出望外,却故作老成,假意推让不受。金莲不耐烦道:“把与你,你便收着!再这般蝎蝎螫螫,下回便没有下回。先别走,我有回信与你。”
寻出笔墨,提笔待写信时,却觉头晕眼花,心神不宁,手抖不能成章。叹一口气,掷下笔来,道:“你去把回话告诉了周小云罢!央了他写。就说家中诸事平静,没有甚么东西要买。叫你二叔路上万事谨慎,不必急着赶路,慢慢的归家。落款便写他哥哥。”
郓哥答应下来。得了好处,便格外肯打抱不平,愤愤地道:“大娘子,今日之事,他两个明明是同谋,无端囚禁妇女,又意图轻薄,打伤了你。你不去官府递他一状?”
金莲不响。向空中直瞪瞪地望了一会,道:“傻孩儿。你晓得什么?”
郓哥不服气道:“你以为我年纪小,便不知事?谁不晓得你是怕西门大官人颇有门路,积年把持官府?可咱们在官府里头又不是没有人!我武二叔明明在县衙里当着都头,若是叫他知道你被欺负……”
金莲不待他说完,脸色一沉,喝道:“贼囚根子!谁教你这般满口胡唚?就是我受了欺负,轮得到你替我出头?今天这事,回头不许同你武大哥提起。更不许向你武二哥提起。否则仔细你的皮!”
声色俱厉,一通喝骂将郓哥镇住,又拿一百钱与他,软硬兼施,百般叮嘱,要郓哥发下毒誓不许往外说,这才放他走了,看看天色向晚,遂下了帘子。
须臾武大来家。见到老婆头上包了帕子,左脸高高青肿一块,吃了一惊。金莲只推说是在隔壁胡梯上一交跌倒,遮掩过去,将武松家信念给丈夫听了,武大欢喜不迭。
饭后两口儿收拾饭桌。金莲似想起来,若有似无地提了一句,道:“王干娘那边的生活,做得眼疼手疼,我嫌繁琐。辞了不做了。”
武大道:“做事便要有始有终。邻里邻居的,又是人家送终的衣裳,怎么不舍得给他做完?”
金莲不耐烦道:“你有这般好气性儿,你同他做去!”
武大深知老婆脾气,当下不再说甚么,抢着一顿把碗筷收了,送入厨下。睡下时试探着道:“我听了家信,甚是挂念兄弟。待得返还县中,还让他搬了家来最好。大嫂,你允是不允?”
金莲不响。半晌,将被子一拽,翻个身道:“明天再说罢。我要睡了!”武大便知道她并无不允,放下心来,喜孜孜地自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起来,潘金莲尚存了心虚戒备,处处提防小心,然而一天过去,王婆影子不见,隔壁茶坊也未开门,显然比她更是心虚。西门庆更是哪里都不见人影。过得几日,风平浪静,渐觉安心。
再过得一段时日,天色向暖。接周小云请帖,遂带了二色满月礼物,上他家看望。周小云见面便吃了一惊,道:“大嫂,你脸上怎生左一块青,右一块痂,弄得这样狼狈?”金莲道:“前日胡梯上滚落下来跌的。”
周小云哪里肯信,觑个空档,将她拉至一边,悄声道:“是武大哥打你时,你同我说。我自同他理论。”
金莲笑道:“理论什么?他是我男子汉,你又不是我影射的,同他理论得着甚么?再说了,我又不曾不守妇道,他打我做甚?”
周小云正色道:“便是不守妇道,却也不当打人。”
金莲一呆,一时倒不知该应些什么。愣了好一会,笑道:“我同你说笑。他再不曾碰过我一指头。”周小云将信将疑,放她去了。
金莲见他孩儿是个小女儿,生得玉雪可爱,喜不自禁,抱在怀中逗弄,爱不释手。周小云浑家玉婵在一旁笑道:“姐姐这样喜爱孩子,怎的自家却不稀罕要?”吃丈夫使劲看了一眼,自悔失言。
金莲笑道:“怨不得别人!怪只怪你姐姐自家肚子不争气。”
周小云岔开一句,道:“昨日衙门接弟兄们来信,说快到东平地面。”金莲诧道:“这就到了?我还说还有几日呢。”周小云道:“回程无事,轻装快马,哪有不快的道理?都头想家了,催着弟兄们快马加鞭往回赶呢。”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却说武松自从领了知县言语,监送车仗到东京亲戚处,投下了来书,交割了箱笼,街上闲行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清河县来。前后往回,恰好将及两个月。去时新春天气,回来三月初头。
于路上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看罢回书,已知金银宝物交得明白,赏了武松一锭大银,酒食管待,不必用说。武松回到下处,房里换了衣服鞋袜,戴上个新头巾,锁上了房门,一径投县前街来。
武松走到哥哥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看见小女迎儿在楼穿廊下撵线。叫声哥哥也不应,叫声嫂嫂也不应,道:“我莫不耳聋了,如何不见哥嫂声音?”向前便问迎儿。
迎儿抬头见叔叔来,喜笑颜开,道:“叔叔来了!不枉爹娘这两日成日价念叨。”武松问:“好孩儿,你爹娘呢?”话音未落,厨下帘子一掀,金莲往围裙上擦着手出来,二人打个照面,俱是微微一怔,都未出声招呼,不约而同地施下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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