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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久经风月,却也罕见这等尤物,魄飞魂散,口不择言,什么山盟海誓的话都说了出来,喘吁吁地道:“我的人!我是真心相待,要同你做长久夫妻。你成了我的人,但凡你要些甚么,想个甚么,我岂有不依的道理?跟了我穿绫着罗,行三坐五,有甚么不好?干么非得做个卖炊饼家的娘子?他武家兄弟两个,哪一个胜过我?”口中说话,手上也不闲着,在妇人身上做些手脚,轻怜密爱,满口浮言浪语。
潘金莲被他夹缠得欲念上升,业火烧上身来,头昏脑胀。浑噩中却也听不明白他口中说些甚么。迷糊间但觉相抱之人肩膊宽阔,膀臂肌肉似铁,同自家丈夫两样。心中一荡,不由自主,反手攀住他肩。
得她这般一迎合,西门庆更是志在必得,伸手便去扯她下裳。金莲已然情动,双颊晕红,呼吸渐促,竟不反抗。
说时迟那时快,楼下忽而传来一声佛磬清响,穿云裂石,响彻街道。一个苍老声音厉声高喝:“眼前无路却回头!”
这一声佛音贯耳,当头棒喝,金莲陡然间浑身一震,清醒过来。
惊觉被个陌生男人抱在怀中,手上正撕掳她衣衫。怒道:“清平世界,你好大的胆子,敢点污良人妇女!”便去推他胳膊。西门庆哪里肯放,喘息道:“我的儿!到了这时候,怎么突然又正经起来!”
惊怒之下,金莲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顾死命捶他胸膛。哪里推得动半分?但觉此人虽然言语甜净,沾上身来,气力大得惊人,竟似老虎搏兔一般。那晚发烧时做的一场怪异乱梦忽而不期然钻进心中来,霎时间出了满身冷汗。
又是羞耻,又是骇怕,欲念全消,一言不发,只管猛力挣扎。西门庆急切间不得入港,焦躁起来,骂声:“淫妇!你早有贞节之心便罢,怎么偏生到这节骨眼儿上才拿了出来!”
金莲听他骂得不堪,勃然大怒,也顾不得惊动左邻右舍,一口唾沫当面哕了去,破口大骂:“好个不知死活的歪厮,牢成久惯的短命!吃了熊心豹子胆!贼没廉耻没羞的货,光天化日,这样调戏良人妇女,也不怕我大耳刮子打了上来!”
她骂得愈是难听,西门庆却愈觉兴动。有恃无恐,明知这封书信克己守礼,并无半点逾矩之处,然而吃他一口咬定有事,虚张声势,料定了金莲不敢声张,当下认真放起刁来,涎着脸道:“娘子便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
金莲羞愤交集,当真往他头脸上厮打抓扯,喊叫起来。西门庆不意她竟这般泼辣,吃了一惊,拿手来堵她嘴,吃金莲死命咬了一口。吃痛大怒,骂道:“贼贱淫妇!”反手就是一拳。
他练过拳脚的人,急怒攻心之下,这一拳多少失了轻重。妇人能有多大气脉?金莲身子轻盈,吃这一掴,整个人直掼出去,额角碰在壁脚一只螺钿洒金黑漆柜角上,这一下只撞得鲜血四溅,一声儿没出,当场昏晕过去。
郓哥同王婆正在门外厮骂,两下乌眼鸡似的互不相让,险些儿又动起手来,猛可的听见房内箱柜物事倾翻,紧跟着重物倒地,西门庆声音,喊起“救命”来。吃了一惊,双双撞进门看时,见得潘金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头脸上鲜血横流。
全都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将妇人搀起,端碗水来救醒。所幸只不过额角磕掉一块油皮,不曾破相,遂敷上一把香灰止血,拿块手巾子来裹了,搀扶她向桌边坐了。
王婆虽仗着万事有西门庆遮掩,有恃无恐,然而出了这种事,仍旧胆战心惊。知道金莲是个有名嘴快的,唯恐她走出门嚷了出来,于一旁做好做歹安抚。金莲一言不发,一手按了额角上布巾,向西门庆伸手道:“还我。”
西门庆于心有亏,加之也深知这封信实在谈不上什么把柄,向袖中摸出,无言递还。金莲接信在手,挣扎起身,也不要婆子搀扶,一手扶了郓哥肩膀,自向后门去了。
这边王婆于房内埋怨西门庆道:“当日同大官人一再说了,这雌儿脸嫩,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儿说将入去,哄着些儿,她若吵嚷起来,我自来搭救。谁教你这般躁暴,动手动脚?如今打伤了人,却看你怎生是好?”
西门庆道:“干娘你不曾见,当时光景,便已有十分了。若非不巧楼下来个秃驴,一声嚷搅坏了事,便木已成舟。再说了,我怕她寻死觅活怎的?”
王婆跌脚道:“大官人,这世间多少环肥燕瘦,你自家放着几个神仙也似人物在房里,爱谁不好,偏生却看上这么个贞洁烈女!”
西门庆兀自出一会儿神,笑道:“有趣,有趣,不是这样贞洁烈女,我倒也不去招惹她。”
王婆倒吓了一跳,道:“这雌儿这样刚强,要再用强逼她,下一回动的只怕不是春心,是人命了!”
西门庆道:“古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王干娘,你是知道我的,在下虽然多情,从来不肯强人所难。你只管再使动使动手段,只要劝动了这娘子,央得她心思肯回转一趟,我必不再像今日这般猴急。到时候放出长性水磨功夫来,不怕她不动心。”
王婆暗暗吃惊,口中胡乱敷衍几句过去,心中却是冷笑:“回头隔壁家中那位太岁归位,且看你怎生相与?老虎都打得死的人,老婆子却还惜命。”
当下把一应撺掇做局的心都冷淡了,只问西门庆追讨剩下的五两银子。西门庆微笑道:“急甚么?少不了你的。”
身上本带得有两银子,预备今日买酒用的,却没使处,遂都拿了与她,王婆千恩万谢地收了。西门庆道:“还有不彀的,改日送来。”王婆满口只道:“不敢当!不敢当!便少些儿也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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