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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边,除了惯常的肉汤和烙饼,贺芷娘还端上了一小碟酱色油亮的风干鹿肉,一碟用麻油、醋和少许茱萸拌的野蕨菜,并一壶烫过的浊酒。
那鹿肉切成极薄的片,肌理分明,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野蕨菜翠绿爽脆,点缀着几点红,看着便让人口舌生津。
“云公子,荒郊野岭,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聊以充饥,还请勿怪。”唐宛示意贺芷娘为云湛盛汤。
“夫人过谦了。”云湛道谢,举止优雅地执起木箸。他先夹了一片风干鹿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眼中便掠过一丝讶色。
这鹿肉咸香入味,肉质紧实却不柴硬,咀嚼间竟有一股淡淡的果木熏烤香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回甘的醇厚滋味弥散开来,毫无寻常干肉的腥膻与齁咸。更难得的是,口感润泽,丝毫不像经久风干之物。
他又尝了一口凉拌野蕨菜,蕨菜的清爽微涩,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鹿肉的浓厚,麻油的香、醋的酸、茱萸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辛,在口中交织,开胃生津。
他行走南北,自问尝过不少山珍野味、地方风物,却从未尝过如此风味独特、处理得这般精妙的干肉与山野菜。
这绝非简单腌制或凉拌所能及。
“这鹿肉……”他看向唐宛,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风味醇厚独特,隐隐有熏烤果木之香,且肉质润而不燥。这蕨菜的拌法也清爽别致。似乎……并非北地寻常做法?可是夫人家乡秘制?”
唐宛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不过是自己瞎琢磨。北地多鹿,猎获后一时吃不完,便试着用些果木碎屑慢慢熏烤,再以特殊法子风干封存,倒比寻常腌肉耐放,味道也丰富些。蕨菜是路上顺手采的,胡乱拌了,图个清爽。云公子觉得还能入口?”
“何止是能入口。”云湛摇头,笑容真诚,甚至带了几分叹服,“夫人巧思,化寻常山野之物为席上珍馐,更难得是这保存与烹调之法,于长途跋涉而言,实是兼顾了美味与长久。云某今日,口福匪浅。”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沿途见闻、南北风物差异,气氛颇为融洽。饭毕,仆从撤去碗碟,奉上粗茶。
云湛仰头看了看星空,又伸手静静感受了一下掠过指尖的夜风,忽然对侍立身后的护卫低声吩咐:“今夜观星,巽位起风,云走如鱼鳞,明日午前恐有急雨。去告诉咱们的人,将车马上的油毡再查一遍,货物务必捆扎结实,仔细些。”
他声音不大,但在这篝火噼啪、人声渐息的夜里,足够让近在咫尺的唐宛听清。
唐宛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也抬眼望向夜空。
今夜星空确乎不如前两夜澄澈,远处天边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纱,几颗较远的星辰看去有些模糊。风掠过面颊,带着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湿润的凉意。她虽不精天象,却也觉出些异样。
她面色不变,只对另一侧正安排守夜的贺山道:“贺山,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也再仔细检查一遍车马货品,油布务必盖严实。”
“是!”贺山领命而去。
云湛闻言,侧首看来,唇角噙着一丝清淡笑意:“夫人也懂天象?”
唐宛坦然回以一笑:“我不懂,不过公子见多识广,所言必有道理,再说了,出门在外,行事仔细些总没坏处。”
云湛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啜饮那盏粗砺的茶水。
次日清晨拔营时,东方天空甚至还透出几缕霞光,天色瞧着不错。车队继续北行,然而行至午前,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铅灰色云层迅速吞噬,天色陡然阴沉下来。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沉郁的云层已低压得仿佛触手可及,随即,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天地笼罩。
因早有准备,车队虽略显仓促却并未慌乱。众人迅速给车马披上油布,人则穿起蓑衣戴上斗笠。
雨水冰冷,敲打在身上噼啪作响,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虽不免狼狈,但最重要的物资皆被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车马也因提前加固捆扎,未曾因仓促陷入泥泞或散架。
雨幕如织,视线模糊。唐宛坐在覆了厚实油布的车辕边,目光穿过密集的雨丝,望向前方。
不远处,云湛依旧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上,青衫外只罩了件普通的蓑衣,身姿在雨中依然挺拔如松。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成串滴落,他却似乎浑然不觉,只偶尔抬眼望向前路。
唐宛静静看着那个朦胧而沉静的背影,心中不禁再度审视评估起来。
此人,绝不仅仅是“游学士子”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49章沼泽
那日急雨过后,倒是连着晴了几日。
可北境的晴天,未必是好事。
开春的北境,像一块被水反复浸透又冻硬的破毡子。
白日里日头一晒,表面那层硬壳化了,露出底下黑黢黢、软塌塌的烂泥。夜里寒气一逼,烂泥又冻上,第二天再化开,周而复始。车队就碾在这样一片泥泞与薄冰交织的无边荒原上,车轮滚过去,不是“咔嚓咔嚓”的碎冰声,就是“咕叽咕叽”令人心头发沉的拖拽水声。
唐宛在车里颠得厉害,索性弃车骑马。
她目光扫过前方一望无际、在惨淡天光下泛着湿漉漉褐色的原野,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地图上标着这里叫“野狐甸”,据说是春日里野狐出没的草场,不知是不是他们这一行人多,野物被惊扰不敢出来,四下除了零星几簇被雪水沤得发黑、半死不活的草墩子,半点活物的影子都瞧不见。
“夫人,再往前五里,有条小河,过了河就有硬地,能扎营。”贺山策马过来,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为了避开一段被融雪山洪彻底冲毁的隘口,车队已在这片湿地里多绕了大半天。
唐宛点点头,没说话。
四周太静了。除了风声和车马声,这片广袤的甸子静得吓人。连只鸟雀都没有。
又行了约莫两三里地,她心头一凛,猛地勒住缰绳。
“停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贺山毫不迟疑,厉声传令,整个车队应声而止。训练有素的老兵们几乎同时握住兵刃,警惕地望向四周旷野——虽然旷野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声呜咽。
“夫人?”贺山驱马靠近,低声问。
唐宛没答,只是低头看着身下的马儿。
这匹温顺的母马正不安地原地踏着步,蹄子每次抬起,都带起一坨黏湿厚重的黑泥,落下时,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事实上,她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柔软——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带着吸力的、微微下陷的绵软。
她翻身下马,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
入手冰凉湿滑,带着一股腐殖质特有的、微腥的气息,轻轻一搓就成了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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