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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那人,一袭青衫,身下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几分清隽俊秀。只是那双眼,眸光清正明澈,看似温润,深处却像两汪深潭,沉静得令人难以捉摸。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个个腰背挺直如松,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那份经年累月锤炼出的精悍气质,竟与贺山手下那些百战老兵隐隐相似。
双方就这样隔空对峙了数息。
坡上那青衫人对身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独自策动黑马,不紧不慢地下了山坡,朝着车队这边行来。马蹄踏在碎石上,声音清晰而平稳。
在距离车队约二十步外,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那动作说不出的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他上前几步,目光准确地投向被贺山等人隐隐护在中央的唐宛,姿态优雅,声音清朗温和:“在下云湛,游学四方,途经此地。见你们似乎遇了难处,不知可有效劳之处?”
唐宛暗自打量的目光在他身上极快地掠过。
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气质皆属上乘。衣衫是寻常细棉料子,但裁剪极为合体,一丝多余的褶皱也无。在这荒僻峡谷,面对数十名持械军汉隐隐的敌意,他神色坦然,举止有度,这份镇定绝非寻常书生能有。
“云公子有礼。”唐宛还了一礼,语气平静,“确是遇了难处,前方桥梁被山洪所毁,我们正欲设法渡河。”
云湛微微一愣,目光扫过断裂的木桥残桩、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正尝试架设浮桥的匠人们,略一沉吟,道:“你们可是欲搭浮桥?”
“正是。”唐宛不答反问,目光沉静地直视他,“云公子有何高见?”
云湛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反而以探讨的口吻道:“不敢称高见。只是观此水势甚急,河床多为淤泥,浮桥难以固定。即便勉强搭成,受水力冲击,极易偏移倾覆。我看你们车马沉重,对桥面承重与稳固要求更高。依在下浅见,浮桥恐非上选。”
旁边正发愁的王匠头听了,忍不住接口:“这位公子说得在理,可不搭浮桥,眼下又能如何?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云湛不慌不忙,抬手指向河岸上游一处略平缓的斜坡:“在下观此地地形,倒有一法,或可一试。可用坚韧绳索数道,一端固定于此岸高处结实树木或山岩,另一端牵引至对岸同样牢固之处,绷紧成主索。再将木板或粗木捆扎成排,横搭于主索之上,两侧以短索与主索相连固定。如此,借索道承重牵引,可成一座简易‘索桥’。虽不及木桥稳固,但通行人马轻车足矣。重车或可分批次,以长绳牵引,从下游那处水流稍缓的河滩小心涉水,辅以上游索桥稳定车身,当可平安渡过。”
他语速平稳,解释清晰,边说边以手虚划,将索桥结构、受力关键说得明明白白。不仅王匠头听得眼睛发亮,连旁边几个懂行的工匠也暗暗点头。
唐宛在心中飞快推演。比起根基不稳的浮桥,这“牵引渡索”之法确实更稳妥,对现有材料的利用也更巧妙,尤其解决了重车渡河的难题。此人短短时间内,竟能因地制宜,想出如此周全可行的法子,其机变与实学功底,着实令人钦佩。
她没有丝毫迟疑,对云湛含笑致谢,随即果断下令:“便依云公子之法。贺山,调一队人手,听云公子吩咐,全力配合。王匠头,带你的人,按云公子说的准备材料。”
“是,夫人!”贺山与王匠头齐声应道。
云湛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作一抹浅笑,在唇边一闪而逝。
眼前之人虽做男装打扮,却身材娇小,声音清脆,她一开口,云湛便知这是个女子。原以为还需多费唇舌,甚至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万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决,且毫无被外人“指点”的或不快。这份心胸与当机立断,实在令人愉悦。
“夫人信重,云某必尽力而为。”他拱手,不再多客套,转身便与贺山、王匠头商议起来。
命令下达,整个车队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砍伐合适树木的,收集绳索的,寻找两岸固定点的……
云湛带来的四名护卫也默默加入其中,动作利落,力气颇大,尤其擅长攀高固定绳索,看得老兵们暗自侧目。
唐宛并未置身事外,她穿梭在忙碌的人群中,协调人手,调配物资,解决突发的小问题。哪里缺了绳索,哪处固定点需要加固,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并调配人手补上。
她的指令简洁明确,往往能切中要害,整个搭建过程竟有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
云湛则专注于技术细节,亲自校验绳索的结实程度,指点如何捆扎木排更牢固,测算索道的松紧。他言辞清晰,示范到位,连最讷言的匠人也能很快领悟要领。
两人一个统筹全局,一个监督落实,虽为初识,配合竟出奇地默契。不过半日功夫,一座横跨河面的简易索桥已初见雏形。
就在最后几块桥板即将铺就时,对岸固定主索的一棵大树根部土壤因连日雨水冲刷有些松动,受力后猛然一沉,连带整条索桥都剧烈晃荡了一下。
一名正在桥上作业的工匠惊呼一声,脚下打滑,眼看就要坠入冰冷湍急的河中。
电光石火间,离得最近的一名云湛护卫,低喝一声,竟如猿猴般疾掠而出,单手抓住一根摇曳的副索,另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扯住了那工匠的后腰带,脚下在另一根绳索上一点,借力带着人荡回了岸上安稳处。
整套动作快如鬼魅,干净利落,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好俊的身手!”贺山忍不住赞出声,看向那护卫的眼神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探究。
这路子,绝非普通家丁护院能有。
工匠惊魂未定,连声道谢。护卫只是沉默地摇摇头,退回云湛身后。
云湛眉头微蹙,上前仔细检查了那棵松动的树,又验看了其他几处固定点,确认无虞,方转向唐宛,声音平稳:“夫人,可以了。先过人马,再以绳索辅助牵车过河,务必分批缓行,莫要着急。”
唐宛确认那工匠安然无恙,点了点头,对众人道:“按云公子说的,过桥!”
人马轻车,小心翼翼地从微微晃动的索桥上通过。轮到重车时,则依云湛所言,选择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滩,数名水性好的汉子下水稳住车身,岸上以多根粗绳牵引,桥上亦有人执长杆稳定方向。费了些周折,总算将所有车辆物资一一平安运抵对岸。
当最后一辆重车的车轮也轧上坚实的土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微微放松。
唐宛走到云湛面前,郑重敛衽一礼:“今日多亏云公子出手相助,解我燃眉之急。唐宛在此谢过。”
云湛侧身避过,拱手还礼,姿态从容不迫:“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夫人调度有方,麾下用命,才是此番顺利渡河的关键。云某不过略尽绵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渐暗的天色与远处苍茫起伏的山影,语气自然地提议:“此去向北,路途尚遥。近来北境并不太平,时有溃散残狄出没劫掠。在下与几名随从恰巧也要北上,不知……可否与夫人车队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方才搭桥时,他与工匠闲谈了几句,得知双方竟是同路,便顺势提了出来。
唐宛抬眸,迎上他清正坦荡的目光。
此人来历成谜,但能力超群,眼下暂无敌意。与其任其离去,成为前途上一个未知的变数,不如留在近前。既能多一分保障,或许……还能多观察几分。
这北境苦寒,人才本就难得。既然同路,不妨先结个善缘。
心思电转,不过刹那。她脸上已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疏朗有礼:“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这一路,便有劳云公子了。”
“夫人客气。”云湛微笑颔首,风度无可指摘。
是夜,队伍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处平坦之地扎营。
因着白日共渡难关,又算是临时“结盟”,唐宛便让贺芷娘准备了稍丰盛些的晚餐,邀云湛主仆一同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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