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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染回到地窝子后,刚把信封收进抽屉,地窝子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股冷风裹着许君君的身影钻了进来。
她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摘下围巾,嘴里呵着白气:“冻死了冻死了!舒染,我那儿还剩点甘草片,给你拿过……咦?你怎么了?”
许君君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敏锐地捕捉到舒染匆忙合上抽屉的小动作。
舒染下意识地想掩饰:“没什么啊。”
许君君却没被她糊弄过去。她瞥了一眼那紧闭的抽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是不是……上海来信了?”
舒染沉默了一下,知道瞒不过,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许君君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凑到床边坐下,也顾不上冷了,急切地小声问,“叔叔阿姨怎么样了?家里都好吗?上海现在……什么情况?”
舒染看着好友眼中急切的光,心里叹了口气。她重新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许君君几乎是抢了过去,迫不及待地抽出信纸阅读起来。
她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从最初的兴奋雀跃,慢慢变得凝重,眉头也蹙了起来。
看完后,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把信纸慢慢叠好,动作有些迟缓。
她的眼神里带着茫然和忧虑。
她家的情况和舒染家类似,舒染家收到的风声,很可能意味着她家也……
地窝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许君君才把信递还给舒染,笑得有些勉强:“叔叔阿姨说得对……咱们在这边,好好的,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了。”
她顿了顿,看向舒染,“你也别多想。咱们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在这里,靠双手吃饭,教孩子们识字,给人看病,堂堂正正。上海……回不去就回不去了,这里……这里也挺好。”
她像是在说服舒染,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舒染听出了好友话里的失落。她握住许君君冰凉的手,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许君君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之中。
“行了,别愁眉苦脸的了。”许君君站起身,恢复了平时的利索,“赶紧给你爸妈回信,报个平安,别让他们担心。我去给你熬药,这咳嗽必须断根!”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又掀帘子出去了。
晚上,在地窝子昏黄的煤油灯下,舒染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她斟酌着词句,报喜不报忧。
她详细地、甚至略带夸张地描述了启明小学如何从无到有,孩子们如何从目不识丁到能读书写字;她写了热情的王大姐、细心的李秀兰、直率的许君君,写了牧区老阿肯的冬不拉和通人性的牧羊犬;她写了团部汇演的热闹和获奖的荣耀,强调“组织关怀,同志友爱,一切皆好”。
关于艰苦,她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此地风寒,然火墙甚暖”,至于劳动,则写成“与这里的人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深受教育,身心俱健”。
在信的末尾,她写道:“父母大人勿念。女儿在此并非接受当下,乃投身于一项伟大而光荣的事业——建设边疆,教育下一代。此间生活虽朴,然精神富足,前景广阔。万望二老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女染,一切安好。”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觉得语气稍显疏离,又提笔在最后加了一句:“春节将至,遥祝安康。盼来信。”
她找出之前杨振华干事给的几张印着兵团风貌的宣传邮票——图案是挺拔的胡杨树,仔细地贴在信封上。这邮票,或许也能让远在上海的父母,对她的新世界有一点点印象。
第二天,雪稍小了些,舒染将厚厚的回信交给要去团部办事的通讯员,嘱托他务必寄出。
看着通讯员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舒染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那封来自过去的信,没有勾起乡愁,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当下,以及未来的方向。
风雪依旧,但春天总会来的。
*
日子在皑皑白雪中滑向年关。畜牧连里年的味道,不是由霓虹彩灯和喧闹集市烘托的,而是从食堂提前飘出的油香、从各家各户偶尔攒下的那点白面、从孩子们身上难得一见的崭新补丁和妇女们熬夜赶制的新棉鞋底里显露出来的。
腊月二十九这天,舒染的地窝子格外热闹。
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都挤了进来,小小的空间被火墙烘得暖洋洋,也充满了女人们的说笑声。
“舒老师,你看俺这饺子馅拌得中不中?”王大姐端着一大盆萝卜羊肉馅,殷切地让舒染闻。
那是连里年底特地宰了几只羊分下来的肉,混合着剁得碎碎的青萝卜,香气扑鼻。
“哎呀!闻着就香!我们有口福啦!”舒染笑着回应,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李秀兰正小心翼翼地揉着一块难得精细些的白面,准备擀饺子皮。
许君君则在一旁清洗着几颗珍藏已久的干红枣,准备塞进少数几个饺子里图个吉利。
“咱们这也算四个人一起过年了!”许君君一边洗枣一边说,“在上海的时候,哪想过年是这么过的。”
王大姐接话:“是啊,俺在老家的时候,年三十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口大锅,虽然穷,也热闹。现在……唉,也不知道俺娘他们咋样了。”她语气里有一丝落寞。
李秀兰小声说:“俺就想吃口俺娘做的糖糕……”
气氛一时有些感伤。舒染连忙岔开话题,举起一颗红枣:“来来来,看谁有福气吃到包枣的饺子!来年一定红红火火!”
正说笑着,地窝子的门板被轻轻敲响了一下,然后被掀开一条缝,一股寒气钻进来。
陈远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陈干事?”舒染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陈远疆的目光在屋里四个女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落在舒染脸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后勤库清点,多出点花生和瓜子,马连长让给……给有困难的同志分分。”
他说着,将那个小布袋递过来。袋子不大,但在这个年月,这点零嘴可是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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