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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在七日后送到的。
来的是礼部尚书,带着全套仪仗,从梅林外一直排到草庐前。绯袍玉带的老臣手捧明黄卷轴,身后跟着捧冠服、印绶、册宝的宫人,浩浩荡荡,把这片寂静的山坳衬得格外突兀。
苏清月站在廊下,穿着那身素色常服,头松松绾着,只簪了那支白玉簪。她看着眼前这阵仗,脸上没什么表情。
礼部尚书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文绉绉的词,骈四俪六,无非是褒扬她的德行功绩,追封公主,赐号“镇国长安”,食邑万户,开府建衙,云云。
念到一半时,苏清月打断了他:“尚书大人。”
老臣一愣,抬起头。
“这些虚词免了。”苏清月声音平静,“直接说,陛下要我做什么。”
礼部尚书脸色变了变。他侍奉过两朝皇帝,从没见过这么接旨的。但想起陛下临行前的叮嘱——“皇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好咽下规劝,跳过那些华丽辞藻,直接念实质内容:
“……赐公主府于梅林,准开府设官,自置僚属。掌教化、谏言、巡查之权,凡有冤屈,皆可直呈御前。另,准建女学于梅林东麓,广纳生徒,不论出身……”
苏清月听着,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再无多言。
礼部尚书愣了愣,试探着问:“殿下……不谢恩?”
“我接了旨,便是谢恩。”苏清月说,“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示意宫人将冠服印绶奉上。萧策上前接过,放在廊下的矮几上。那顶九翚四凤冠在晨光里熠熠生辉,珠玉累累,重得压手。
苏清月看都没看,转身回了屋里。
礼部尚书带着人悻悻离开。马蹄声远去后,梅林又恢复了寂静。萧策和林砚站在廊下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萧策开口:“殿下,这些……”
“冠服收起来,除非必要场合,不穿。”苏清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印绶放在书房,女学的选址图纸拿来我看。”
萧策应了声“是”,开始收拾。林砚已经转身去取图纸。
接下来的日子,梅林渐渐热闹起来。
工部派了匠人来,在梅林东侧平整土地,开始修建女学堂舍。图纸是苏清月亲自画的,不追求华丽,只要实用:教室要敞亮,寝舍要通风,庭院要留出足够的空地,供学生习武、起舞。
她每日都去工地。不指手画脚,只是看着,偶尔匠人遇到难题来问,她才说几句。说的话都很简短,但句句切中要害。匠人们起初战战兢兢,后来现这位公主殿下虽然冷淡,却不刁难,渐渐也就放松了。
朝中却起了议论。
有言官上书,说公主开府已是不合祖制,如今又建女学、收生徒,更是牝鸡司晨,有违妇德。折子递到元澈案头,少年皇帝看了,只批了四个字:“朕准的。”
言官不甘心,又联络了几位老臣,一起到梅林求见。
那天苏清月正在工地看木料。听说有大臣来访,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草庐。几位老臣已经等在廊下,见她一身粗布衣衫、素面朝天地走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殿下。”为的是个白须老者,三朝元老,说话带着教训的意味,“老臣等此来,是为劝谏。女子当以德容言功为本,殿下既受封公主,更应为天下女子表率,岂能抛头露面、兴办学堂,与男子争锋?”
苏清月没请他们坐,自己先坐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抬眼:“说完了?”
老者一愣:“殿下——”
“你们说的德容言功,”苏清月放下茶杯,“德是什么?是看着百姓受苦而袖手旁观?容是什么?是涂脂抹粉取悦男子?言是什么?是说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功是什么?是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她每问一句,老臣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我七岁失怙,九岁流落,十五岁为细作,十九岁上战场,二十二岁坠悬崖,二十九岁……”她顿了顿,“二十九岁,成了你们口中的镇国公主。这一路,靠的不是德容言功,是靠手里的剑,靠心里的算计,靠敢以命相搏的狠劲。”
她站起身,走到廊边,望向正在修建的学堂:“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多少女子像我当年一样,无依无靠,只能任人摆布?我建女学,教她们识字、习武、谋生,让她们不必再走我的老路——这算不算德?”
回头看向老臣们,眼神清冷:“还是说,在诸位大人眼里,女子就该柔弱无知,才好掌控?”
这话太重,几个老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清月不再看他们,转身回屋:“萧策,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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