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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惊鸿阁的地板上睡了一夜。
不是睡,是昏过去。哭到力竭,嗓子哑得不出声,眼泪流干了,就蜷缩在灰尘里,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萧策在门外守了一夜,几次想进去,最终只是沉默地站着,听着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月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渐渐清晰。她看见头顶的房梁,结着蛛网;看见漏进来的天光,灰蒙蒙的;看见墙上那幅画,画中的女子还在起舞,裙摆永远定格在飞扬的瞬间。
她没有动。
身体很重,像灌了铅。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可怕。所有的记忆都归位了,像散落的珠子终于串成线,每一颗都清晰可辨。从七岁到二十九岁,从元清越到苏清月,从妹妹到爱人到陌路再回到妹妹——她的一生,就这样铺在眼前,血淋淋的,无处可逃。
可奇怪的是,她不哭了。
眼泪好像在那场崩溃中流尽了,现在眼眶是干的,心口是空的,但空得平静。像一场暴风雨过后,满目疮痍,却也终于云开雾散。
她慢慢坐起来。骨头在响,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低头看手,右手关节处结着暗红的血痂,是昨晚砸地板留下的。她盯着那血痂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左手,一点点撕掉。
疼。但疼得真实。
她扶着墙壁站起来,腿在抖,但撑住了。走到梳妆台前,铜镜蒙着厚厚的灰,只能照出模糊的影子。她抬手,用袖子擦镜面。
一下,两下,三下。
镜中人渐渐清晰:散乱的头,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还有眉心那道月牙疤——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苏清月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楼梯依旧吱呀作响,但她走得很稳。萧策等在楼下,见她下来,立刻上前:“殿下——”
“回梅林。”她的声音嘶哑,但平静。
萧策怔了怔,随即躬身:“是。”
马车等在外面。苏清月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惊鸿阁。晨光里,那座破败的院落静静立在山腰,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埋葬了她十年记忆的坟墓。
也埋葬了陆停云十年心事的坟墓。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上车,放下帘子。
回程的路上,她一直闭着眼睛。不是睡,是在整理——整理那些汹涌的记忆,整理那个刚刚苏醒、却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己。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是那个在梅林里茫然起舞的苏清月,也不能再是那个在惊鸿阁里崩溃痛哭的元清越。
她得是镇国长安公主。
得是陆停云用十年心血、用身后名、用一座江山换来的那个人。
马车在傍晚时分回到梅林。草庐还和离开时一样,廊下的茶具还摆着,她走前煮的那壶茶早就凉透了。林砚已经提前回来,烧好了热水,备好了饭菜。
苏清月没吃。她走进屋里,关上门。
萧策和林砚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她在沐浴。水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透,屋里亮起烛光。
门开了。
苏清月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头还湿着,披在肩上。脸上没有脂粉,但洗去了灰尘和泪痕,反而显得干净。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变了——不再是空洞,也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萧策。”她说。
“臣在。”
“明日去宫里,告诉陛下,我接受镇国长安公主的封号。”
萧策猛地抬头:“殿下……”
“但我不住皇宫。”苏清月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住这里。梅林草庐,是我的府邸。”
萧策沉默片刻,躬身:“臣遵命。”
苏清月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还有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惊鸿阁那幅画,”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派人去取下来,运回梅林。我要挂在这里。”
萧策眼神复杂了一瞬,但还是应下:“是。”
门关上了。
苏清月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湿贴在脸颊,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支白玉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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