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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院落的小库房里,却被翻出整箱的借券文书,上面印子钱的利息高得吓人,还有几封与地方官往来请托的密信……
另一半画面,则是天幕预示的、更为深远的败落:曾经钟鸣鼎食的宴席只剩残羹冷炙,华服美饰的女眷穿着粗布衣裳在狱神庙中相对垂泪,高大的石狮子被泼上污秽、拴上锁链,园中大观园的亭台楼阁渐次荒芜,蓼蓼花草淹没了路径。
天上天下,交叠映照。现实的抄检与预演的败亡同步上演,给贾府众人带来双倍的精神摧残。
贾母看着天幕上荒芜的荣禧堂,又看看眼前被翻得底朝天的自家厅堂,老泪纵横,喉中咯咯作响,却已哭不出声。
王夫人最恐惧的时刻到了。几名军士径直闯入她的佛堂。那尊她日日跪拜的赤金佛像被搬开,底座下竟有一个暗格。暗格打开,里面不是佛经,而是几本厚厚的私账,记录着多年来她通过王熙凤放贷所得的分成,以及为掩盖这些事而支出的各项“打点”费用。
更有一小匣子珠宝古玩,经手人标注,竟与几年前一桩被压下的、牵扯人命的霸占田产案有关。
“不!那不是我的!是……是有人陷害!”王夫人尖叫起来,扑上去想抢夺,却被军士毫不留情地推开,跌坐在地,状若疯癫。
她看向王熙凤,眼中竟有怨毒,仿佛这一切都是这个侄女兼内侄媳妇带来的祸事。
王熙凤自己也已泥菩萨过江。她的罪证最为确凿。除了那些借券密信,从她心腹陪房来旺媳妇屋里,竟搜出了重利盘剥的原始账册,以及几件涉及官司的、本该销毁的凭证原件。
来旺媳妇早就吓瘫,不等用刑,便哆哆嗦嗦地将王熙凤如何指使她在外操办、如何与官府胥吏勾结、甚至如何暗中挪用公中月钱放贷等事,倒了个一干二净。
“你还有何话说?”抄家官员拿着账册和供词,冷冷问道。
王熙凤面白如纸,往日的神采飞扬早已被无尽的恐惧和灰败取代。她张了张嘴,想施展伶牙俐齿,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看到贾琏投向她的、混合着恐惧、厌恶与撇清关系的眼神,看到平儿绝望的泪水,看到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最后,她看到了天幕画面——那上面,一个形容枯槁、身穿囚服的女子,在寒冷的牢狱中瑟瑟发抖,那眉眼,依稀便是自己。
“我……我……”她身子一软,终于瘫倒在地。下一刻,便有军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与面如死灰的王夫人一同拖起,套上锁链,在一片哭嚎与混乱中,押出了这曾让她费尽心机、炙手可热的荣国府大门,向着那暗无天日的囹圄而去。
而此时此刻,远离贾府是非之地的林府。
林黛玉正临窗而坐,手中拿着一卷诗书,却并未看进去。窗外微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她眉宇间仍带着淡淡的忧郁,但气色却比在贾府时好了许多,身边是父亲林如海特意安排的稳妥老仆和医女悉心照料。
“姑娘,贾府……似乎有消息来,说荣国府……”丫鬟雪雁小心翼翼地开口,话未说完。
黛玉抬起眼,望向贾府方向的天际,那里云层厚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有关切,有追忆,有后怕,最终化为一片空茫的悲悯。
父亲接她离府时说的“那里并非久留之地,漩涡将起”,如今竟一语成谶。
她低头,看着腕上父亲新赠的、寓意平安的碧玉镯,冰凉贴着手腕,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那场做了多年的、关于“风刀霜剑”的梦,终究是在踏入之前,醒了。
薛家宅邸里,同样是另一番景象。薛宝钗端坐在自家厅堂,面色平静地听着下人打听来的、关于贾府被抄的零星消息。薛姨妈在一旁念着佛,神色惊惶不定。
“妈,不必惊慌。”宝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我们早已搬出,往来账目早在月前便已理清,与贾府银钱上的纠葛,该结的都已结了。如今要紧的,是闭门谢客,安心度日,外面的事,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薛姨妈看着女儿冷静无波的脸,心中稍安,却也不禁泛起一丝寒意。女儿这抽身而退的决断,这般明哲保身的功夫,究竟是福是祸?天幕所言“商人本性”、“早谋退路”,此刻听来,竟无比刺耳,却又无比真实。
然而,薛家并未能完全置身事外。天幕余波所及,昔日被权势和银钱暂时掩盖的罪恶,终究要寻求一个了结。
薛宝钗话音落下不久,薛宅大门便被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擂响,比之贾府遭难时更添几分不容置疑的肃杀。
门房战战兢兢打开门,只见数名身着刑部公服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者手持拘票,目光如电。
“薛蟠何在?”声音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厅堂内的薛姨妈闻声,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薛宝钗扶案起身,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强自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薛蟠原本在内室躲着喝酒,被小厮连拉带拽地拖出来时,尚不知大祸临头,嘴里犹自骂骂咧咧。待看清来人服饰与手中明晃晃的拘具,酒意霎时醒了大半,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尔等何人?敢……敢来我薛家拿人?”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刑部奉旨,缉拿杀人凶犯薛蟠归案!”差役头目展开文书,朗声宣读,“查金陵薛蟠,为争买婢女,纵豪奴行凶,打死冯渊,其罪确凿。前有地方官贾雨村枉法徇私,草菅人命,掩其罪行。今贾雨村已伏法,旧案重提,证据确凿。薛蟠杀人重罪,无可宽宥,着即锁拿收监,详勘无误,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四字如惊雷炸响,薛蟠当场瘫软如泥,□□间一片湿热。
薛姨妈尖叫一声“我的儿!”,便要扑上去,被差役拦住。
薛蟠被押走,薛家宅内一片死寂,只余薛姨妈绝望的呜咽。荣宁二府虽被抄检一空,男丁暂被看管,女眷除了王熙凤和王夫人这两个“罪证确凿”的主犯,其余人等尚被允许拘在府内,等待最终的裁决。
然而府内早已乱作一团,往日的尊卑体统荡然无存,仆从或逃或被抓,只剩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
贾母经此巨变,一病不起,气息奄奄。贾政、贾赦等人自身难保,惶惶不可终日。
但人还活着,心思便难免活络。尤其当最初的惊恐稍稍平复,对未来的恐惧与对眼前困境的不甘便催生出了绝望中的算计。
原来那日自天幕点出秦可卿的警告后,贾府等人就迅速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
只是他们没想到抄家的日子来得如此快。
荣庆堂如今已破败不堪,值钱物件尽数贴了封条,昔日热闹的厅堂空荡冷清。
贾琏脸上带着伤,神情憔悴中透着一股焦躁的狠厉。
他看了一眼同样形容狼狈的贾珍、贾赦,又望了望躺在床上昏睡的贾母,压低声音道:“不能就这么等着!太太她们两个总不能真死在那种地方!”
贾赦胡子拉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纨绔子弟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本能:“府里是完了,可外头不是还有两门亲戚么?林家,薛家!”
“正是。”贾琏接口,他比贾赦更显油滑,“林姑父如今复起,圣眷似乎未衰。薛家虽是商户,但巨富之名在外,如今薛家是折了,可家底想必还在。她们两家,总不至于见死不救吧?”
可贾琏又想起之前自己贾府才赶薛家出去不久,又有些心虚。
贾政闻言,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斥责这等丢尽颜面、仰赖外亲的想法,但想到狱中的发妻,想到贾府摇摇欲坠的现状,那点可怜的清高终究被现实的恐惧压了下去,只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
“关键是要快,也要隐秘。”贾琏盘算着,“官府看管虽严,但上下打点,总有机会递出消息。林妹妹那边……她或许念旧情,能说动林姑父周旋。如今咱们也别无他求,只求林家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拿出些银钱,上下疏通,先把人从狱神庙里保出来再说,哪怕是换个稍好点的拘禁之地也好过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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