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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风还带着点凉意。李秀芬把围裙叠好挂在门后,手在柜子里停了一下,摸到了昨天收起来的副食本。她没拿出来,只是指尖在布面上轻轻划过,然后关上了抽屉。
林建华出门前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慰问品,家属可代领”。字歪歪扭扭,是他用扳手沾了机油随手写的。他还说了一句:“你要是没事,来一趟也行。”
这话听着冷淡,但她听出了意思。
她收拾完灶台,又往饭盒里装了两个热腾腾的菜角。这是用白菜帮和油渣做的,别人嫌糙,林建华却爱吃。她拎着饭盒走出院门时,太阳已经爬上房檐。
走到半路,一辆旧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把上挂着个铝饭盒,叮当响。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脸晒得黑,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见她,车子一斜就停下了。
“你是林建华媳妇吧?”
“您认识我?”
“老林提过你。”他笑了下,“我是三车间的老张,跟他一个组。”
他说完也没走,推着车陪她一起往厂门口走。路上说起厂里的事:东头是翻砂,烟大;西头机加,噪音吵人;中间装配车间最忙,林建华就在那儿。
“你家那位技术好。”老张边走边说,“上回一台老设备卡住了,别人修了一天,他半小时就调好了。就是不爱说话,干活总抢在前头。”
秀芬点点头,没接话。她不太懂这些,但听得出来,这话说的是实情。
工厂大门敞着,铁栏杆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锈痕。进去要过一道岗亭,老张跟值班的打了声招呼:“带家属进来领福利,三车间林师傅的老婆。”
那人抬头看了眼秀芬,点了下头就算放行。
一进厂区,声音就变了。不是吵,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响动——金属碰撞、机器运转、人在喊话。地面有些滑,踩上去能感觉到震动。头顶的吊车来回移动,钢索绷得笔直。
老张带着她穿过一条通道,两边都是厂房。墙上贴着标语,字迹被油污糊住了一半。空气里有股铁腥味混着机油的气息。
“前面就是三车间。”老张指了指,“你在门口等会儿,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林建华出来了。他摘下手套,脸上有汗,工装肩头一块油渍洗得白。看到秀芬,他愣了一下,眼神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她把饭盒递过去,“顺便领东西。”
他接过饭盒,没急着打开,只说了句:“外面风大,进来坐会儿吧。”
车间门口有个小休息区,几张木凳围着一张水泥桌。林建华让她坐下,自己站在旁边,一边吃菜角一边说:“待会我去仓库签字,就能领饼干。”
“多少?”
“半斤。”
“还能带回去?”
“能,一人一份,家属也能拿。”
正说着,老张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喝了一口热水,叹了口气:“这批零件真让人头疼。”
林建华咬着菜角,眉头皱起来。
“还是不合?”
“差一丝都不行。”老张摇头,“试了三次,废了十几件。领导说再这样下去,月底交不了货。”
“图纸没问题吧?”
“改过了,按新标准来的。可机器跑起来就是卡。”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秀芬坐在旁边没插话。她不懂什么叫“公差”,也不明白“配合间隙”是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两个词。
她看着林建华说话时的样子。平时在家他很少讲厂里的事,现在说到工作,声音低但清楚,眼睛盯着地面,像在脑子里画图。
过了一会儿,林建华吃完最后一个菜角,把手擦干净。“我去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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