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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一声,开口道:“还以为林掌櫃有甚高见呢!我这茶鋪子里头可不卖那老叶老梗子的粗茶,便是茶叶里头的碎叶子,那也得称呼一句’高碎‘!高碎曉得罷?是能卖錢的!”
“您瞧瞧,小气了不是?您那高碎是能卖錢,可笸箩筛过的那点子碎茶沫总不能卖錢罷?”慈溪县可不缺茶,能找着儿片的高碎还有人买,可那茶沫子是真无人问津。
“多用沫子,再抓一把碎叶子,能費多少錢?将手里头的貨趁着新鲜价好卖出去,换成钱捏在手里才是最要緊的,攥在手里留来留去,新茶一出变陈茶,那时又能卖出甚好价来?”
林真自己动手斟了一盞茶,抿了一口。
嘁,这茶掌櫃真真小气,招待她的茶水可比不得林福招待她的。
茶掌櫃瞥了林真一眼,没言语。
他也曉得陈茶卖不上价,新茶一出,去年的旧茶譬如昨日黄花,那价,一日一跌,跌得人心疼!不然,他何必偷摸着往新茶里头混旧茶?
可这样也不是法子,虽说他每回混得少,可总有舌头灵的人嘗出来。起了疑心,人便不会往他这头来了,可越是没客,他手头的貨去压得太多,他越想混着卖。
久而久之,他这鋪子名声便不大好,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茶掌柜想不出破局的法子,瞧着隔壁生意如此红火,心里怎能不恼?
林真放下茶盏子,继续道:“这法子,实在是一箭三雕。一来,茶叶分得更细致,您鋪子里的货瞧着上档次;二来,免費的茶湯必会引了客来,人喝了你一盏子茶湯,您一邀,人少不得进去逛逛,只要进店便是好事儿;三来,若您坚持得久,寒来暑往日日都摆上这样一缸子免費的茶汤,誰不赞一句您是厚道人?”
茶掌柜一颗心,教林真说得滚烫,眼前似乎浮现出自家鋪子里客似云来,自个儿赚得盆滿钵滿的模样。
林真瞥了一眼茶掌柜:“这话我撂在这儿,听不听您自个儿拿主意。可那人高的枣儿樹,我还是要送您的。您选个能破土的日子,我唤了人来栽,就种在我那肉摊子旁边儿。既不挡道,夏日里还能洒下一片樹荫来。”
“哟,白送啊?林掌柜当真大方。”有便宜不占可不是茶掌柜的风格,他急忙追问,势必得要个准话。
老登!
林真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不显:“是,我那生肉摊子确实有些味儿,收拾得再是洁净都不成,送您一颗枣儿樹,挡挡味儿。”
才怪,实在是茶掌柜不讲究,自被买肉的娘子骂过后,他人倒是不往铺子里头凑了,可一双眼儿却盯得緊。
沈山平快被盯毛了,林真也烦他得很。
干脆种颗樹,挡住那股子不怀好意的视线,隔开这烦人的茶掌柜。
枣儿村里枣树多,林氏占了好大一片山,满是枣树,每年还得砍掉一些出果不好的树,免得与结果子的好树争夺水肥。
与族长说一声,移一棵枣树来不费事。
事情商量完毕,林真片刻都不想多留,抬脚回了自家铺子里。
“回来了,甚情形?可能栽树?”这是沈山平。
“如何?茶掌柜可’听劝‘?”这是贺景。
“能栽,三日后便能破土。”林真先是点头,瞧着沈山平一副松口气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她又转向贺景:“茶掌柜盯着咱家的客人,盯得眼都红了,恨不得都抢到他家去,有了揽客的法子,他如何能不听?”
“真姐儿,你还真给那老谵叟出主意啊?他铺子里头生意好了,再来挤兑我们可如何是好?那老谵叟瞧着就不似个记恩的人!”沈山平有些不解。
“主意自然是好主意,可也得看,是誰在做事。就茶掌柜那小气劲儿,此事,他包搞砸的。”林真平静道,“原本不温不火也能混着走,可若是铺子里情况才好些,茶掌柜那小气劲儿又犯了,一起一落,铺子的名声才真真会砸到地上。那时,他这铺子怕是真开不了张了。”
“那也是茶掌柜自个儿的选择,怨不得你。”贺景道。
“是,我这是阳谋。是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还是就此关门大吉,全看茶掌柜如何行事。”林真缓缓道。
“嘁,那老谵叟还能反过来怪你不成?就是没有你这主意,他老往尖货里头混陈货,迟早得关门!”沈山平冷哼一声,“坊内的掌柜少有不烦他的,谁家生意好些他必要说些酸言酸语。不好生经营自家铺子,一双招子老瞅着别人,那索性别做生意了!”
三日后,林屠户驾着驴车驮了一棵修剪过枝叶的枣儿树来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老者,那是林氏守着枣树的族人,林真得唤一声三叔公。
茶掌柜围着运来的枣儿树直转悠,有些不满:“林掌柜,咱先前说是一人高的枣树,你这运来的枣树,瞧着可是矮了許多。”
“哼!没见识就少说话!”
这话不是林真说的,是她三叔公。
“树大生根,根子发达了才能枝繁叶茂。一人高的枣树,那根子能扎丈許深,不斩断些根子,这树如何能挖得出来?根子既被断了些许,便要将树上多余的枝叶都修剪了去。不然,这树种下去也活不得!”三叔公没个好脸色,撇了一眼茶掌柜,“您贵人事儿忙,且别在此處,灰大,仔细污了您那绸子衣裳!”
茶掌柜一张脸涨得通红。
林真憋着笑道:“您多担待,这是咱们族里的老人了,族长都得小心敬着,咱当晚辈的,自然只有更敬重的份儿。可要说起种树来,三叔公是族里头一个,若是移栽的树不成活,意头不好还费事儿,我这才将三叔公请了来。自来有本事的人都傲气些,您且忍忍罢。”
先前林真向族长提出想买一棵枣树时,她这三叔公就不大乐意。那时,林真已然见识过这小老头的犟脾气了。
可此时有了茶掌柜作对比,才曉得她三叔公待她,已然算得上和蔼可亲。
枣树根上还带着好些泥土,这是特意保留的,还拿稻草裹住了,一路运来,还润着。
移栽枣树的坑是提前挖好的,此时,众人便在三叔公的指导下栽种枣树。
填埋过后,又用三根木桩子撑住树干后,三叔公亲自动手,舀了水,一瓢一瓢慢慢将根子浇透。
“成了!景小子,你记着,隔两日后像这样再浇一次水,再七日,浇第三回,回回都得浇透了。如此,这枣树才算是落下根来。”
“是,小子记下了。”贺景恭敬应下。
“三叔公洗洗手,先喝盏子热茶。我唤人送了豆沙浮元子来,您且吃一碗,歇一歇再与我爹一同家去。可别推辞,今儿来得这样早,忙活了好一通,空着肚子家去,路上还要吃冷风,那可不是咱林家人的做派。”林真瞅着快完事儿了,赶紧出来劝道。
这小老头倔得很,先前林真说要花钱买树,他不乐意,还说了林真一通。后头林真说给族里送一石粗粮,教族长分给族中孤寡老幼者,小老头这才没话说。
后头瞧着移栽枣树,单单提前断根就多费事儿。她便想着请三叔公吃饭,可三叔公不乐意。
这回,是怎么也得将人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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