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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送别,持续了整整三日。
哈达那拉部的族人们,几乎将部落里所有能拿得出手的珍贵皮毛、风干肉食、奶制品,甚至是一些传承多年的、带有部落特色的古老银饰和宝石,都堆到了塔娜的临时行帐前,恨不得将整个草原的祝福都让她带走。
那不仅仅是一份嫁妆,更是全族人的心,沉甸甸的,带着奶香的醇厚和阳光的味道。
塔娜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心意”,心中暖流涌动,鼻尖却忍不住泛酸。她找到正在红光满面、吆喝着族人小心装箱的父亲巴图,轻轻拉住了他布满老茧的大手。
“阿爸,”她的声音温柔却如同磐石般坚定,穿透了现场的喧闹,“停下来吧。”
巴图回过头,额上还带着忙碌的细汗,看着女儿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透彻的眼眸,有些不解:“塔娜,这些都是族人们的心意,也是你的体面。去了京城,那是天子脚下,贵人云集的地方,不能让人小瞧了咱们哈达那拉部!咱们的巫女,必须风风光光地出嫁!”
塔娜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些珍贵的物资——那雪白的银狐皮,是老猎人蹲守了整个寒冬的收获;那罐罐醇厚的黄油,是牧民妇女们一点点从牛奶中分离捶打出来的心血;那些古朴的银饰,可能是一个家庭传承了几代的念想。
她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奶疙瘩被装进箱子,偷偷咽着口水。
“阿爸,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大家的心意,重过千斤。”塔娜挽住父亲粗壮的手臂,语气带着一丝恳切,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智,“但我们哈达那拉部有多少家底,京城里的有心人若真想查,一清二楚。何必为了虚无的‘体面’,掏空了族人的家当,让他们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呢?用全族的拮据,去换我一人表面的风光,这体面,我受之有愧,拿着烫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清明:“真正的体面,不是靠堆砌财物换来的。是靠我们哈达那拉部儿女的骨气,靠我在京城立得住、行得正,靠我们部落日后越来越好的光景换来的!这些皮毛、肉食,留下大部分,分给更需要的老弱家庭。我只带走一部分作为念想,再按照部落以往嫁女的常规份额准备嫁妆即可。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巴图看着女儿,这个从小就被视为部落希望、拥有非凡能力的女儿,此刻展现出的通透、担当与仁心,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心疼又无比骄傲,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沉默了片刻,眼眶微红,重重地叹了口气,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好,听你的。是阿爸老糊涂了,光顾着争一时之气,还是我的塔娜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又像是安慰女儿,也像是安慰自己般低声道,“不过你放心,就凭九阿哥那点石成金的本事,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咱们不争这虚的,争的是里子!”
最终,行装大大简化。但巴图统领还是力排众议,精心挑选了一百名部落里最骁勇、最忠诚、也曾跟随塔娜剿灭狼群的“巴图鲁”(勇士),由他亲自带队,护送塔娜进京。
这既是护卫,也是一种无声的、强硬的宣告——哈达那拉部的巫女,自有她的力量、威望和不容轻侮的依仗。
离别的那一刻终于到来。清晨的草原,薄雾如纱,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如同离人的泪。
几乎整个部落的人都出来了,沉默地站在道路两旁,从白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到被母亲抱在怀里、吮着手指的婴孩。他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们的巫女。
塔娜穿上了一身崭新的、用料厚实、绣着繁复部落图腾与吉祥纹样的宝蓝色蒙古袍,腰间束着银链,乌黑的长辫缀着那颗象征巫女身份的润泽琥珀。
她骑在她心爱的、神骏的枣红马上,身姿挺拔,如同草原上迎风而立的白杨。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浮华的仪式,只有风掠过草尖的呜咽,和压抑的呼吸声。
塔娜勒住马缰,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她所有欢笑、泪水、成长与责任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她深爱着的、也深爱着她的人们。
她看到阿妈偷偷抹泪的背影,看到阿爸强装镇定却微微颤抖的手,看到孩子们懵懂而不舍的眼神……千般情绪涌上心头,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
但她只是深吸了一口草原熟悉的、清冷的空气,将所有的离愁别绪死死压在心底,扬起头,目光坚定地投向南方。
“出!”她的声音清越,打破了凝重的寂静。
胤禟和胤?早已等候在一旁。
胤禟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与塔娜袍色相近的宝蓝色暗纹长袍,玉带束腰,更显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他眉宇间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都像是在光。他策马靠近塔娜,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塔娜,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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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这两个字,让塔娜的心微微一动,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期待与毫无保留的真诚,心中那份因离别而产生的怅惘与对未来的不确定,似乎也被这浓烈的情感冲淡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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