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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既定,沈清弦便沉下心来,着手准备那款设想中的“供养香”。此香非同寻常,需兼顾礼佛的庄严清净与独特的个人印记,既要让苏老夫人真心喜爱,又要为其后接触玉器收藏埋下合乎情理的伏笔。
她闭门数日,翻阅随身带来的香方古籍,又结合江南地域特性与苏老夫人年高信佛的特点,反复斟酌。最终,她选定以极品沉香为主料,取其“沉静通窍”之性;辅以微量旃檀,增其“庄严”之气;再加入江南特有的金粟兰(桂花的古雅别称)冷香浸膏,取其“馥郁高洁”之喻;最后,她大胆地加入了一味极其珍稀、产自南海的“龙脑香”,此香气息清冽提神,有“破妄开慧”的佛家寓意,且香气穿透力极强,能令整体香韵更具层次与灵性。
香方初定,她将构想详细写下,并附上几款备选的基底香材小样,让海老板先行送往苏府,言明此乃初步构想,请老夫人品鉴香材,并恳请苏公这等风雅大家指点,看是否合乎佛理与苏府气韵。
这是投石问路,亦是展现诚意与专业。香材珍贵,构想独特,足以显示她的用心。而“请苏公指点”的说辞,既抬高了苏明远,也为后续就“搭配香具”事宜请教,铺垫了顺理成章的台阶。
香材送出后,便是耐心的等待。沈清弦利用这段空闲,让周全带着她,以了解江南风物、寻觅特色香材为名,走访了几处杭州着名的古玩市肆和信誉尚可的当铺。她并不急切询问螭龙纹玉佩,只泛泛观看,与掌柜闲谈,了解行情,偶尔就一些寻常玉器请教周全,俨然一个对古玩初生兴趣的商家女子。
这番举动,既是掩护,也让她对江南玉器市场的概况有了直观了解,更重要的是,她在几家铺子里,都见到了形制各异的螭龙纹玉件,有完整的玉佩、玉璜,也有作为组件镶嵌的玉饰,质地多为和田青白玉或地方碧玉,并未见到疑似“秋水翠”的材质,更无半块之形。这让她更加确信,若那半块玉佩真在江南,多半不是流通于市井之物,而是在某些深宅大院的私藏之中。
三日后,苏府的回音到了。并非简单的口信,而是苏明远亲笔所书的一封短笺,随笺送回的,还有沈清弦提供的部分香材小样,其中“龙脑香”那一份被单独用锦囊装好。
短笺上,苏明远的字迹清劲洒脱:“沈东家蕙心,香方构想甚妙,尤以‘龙脑’点睛,别具禅意。家母闻之甚喜,然此香用料珍罕,意境高远,寻常香具恐难相配。老朽略通金石,府中偶藏旧物,或可资参详。东家若有暇,明日午后可过府一叙,共商香、器相合之道。”
成了!
沈清弦捏着短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白,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苏明远不仅认可了她的构想,更主动提出了“香器相合”,并暗示其府中收藏可资参详!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她强自按下心绪,仔细品味短笺中每一个字。“略通金石”、“偶藏旧物”,说得谦虚,实则是一种自信的展示。“共商香、器相合之道”,则将这次会面拔高到了风雅探讨的层面,而非简单的买卖或求助。
她立刻亲笔回信,言辞恳切地表示明日定当准时赴约,感谢苏公指点。
翌日午后,沈清弦再次来到苏府。这一次,苏明远直接将她引至了一处更为私密的书房——听松斋。此处陈设比待客花厅更加古雅,四壁书架盈顶,多宝阁上陈列之物也明显更为贵重考究,瓷器、青铜、古砚、玉件错落有致,每一件都透着岁月的沉淀与主人的品味。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落到香方上。苏明远显然仔细研究过,提出了几个颇为内行的调整建议,例如微调沉檀比例以更适合江南湿润气候,沈清弦一一虚心记下,讨论气氛融洽。
“香方精妙,还需良器承载。”苏明远话锋一转,引向今日主题,他踱步至一侧的多宝阁前,指着上面几件玉质器皿,“佛前供养,玉质清雅,最是相宜。老朽这里倒有几件前朝旧物,沈东家看看,可有一二能入眼?”
沈清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屏息凝神,走上前去,目光先是礼节性地扫过苏明远所指的几件——一件玉莲瓣香炉,一件螭龙耳玉壶春瓶,还有一套三件的莲藕形玉水盂、笔舔、镇纸。工艺皆属上乘,玉质温润,但都是完整的器物,并非玉佩,质地也非“秋水翠”。
她一边欣赏品评,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多宝阁其他位置。就在那玉壶春瓶旁边的隔层里,她看到了昨日在花厅瞥见的那件螭龙纹玉器——原来是一件螭龙钮双联玉璧!两块圆形玉璧以一道弧形玉梁相连,每一块玉璧上都浮雕着精美的螭龙纹,玉质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光泽柔和,包浆浑厚,是件难得的精品,但依旧不是她要找的目标。
沈清弦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但面上丝毫不露,反而赞叹道:“苏公收藏,果然不凡。这螭龙钮双联璧,纹饰古朴,雕工精湛,尤其这螭龙形态,矫健灵动,非大家不能为。”她刻意点出螭龙纹,想看看苏明远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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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远抚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沈东家好眼力。此物确是前朝内造,流传有序。看来东家对古玉,亦非门外汉。”
“苏公谬赞了,清弦只是近日对此道略感好奇,多看了几眼图谱罢了。在您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沈清弦谦逊道,顺势问道,“不知苏公这里,可还有其他形制的螭龙纹玉件?譬如……玉佩之类?图谱上见此纹样多变,心生向往。”
苏明远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玉佩倒也有几件。”他走到书房另一侧,打开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里面铺着明黄软缎,陈列着七八枚各式玉佩。其中有龙凤佩、麒麟佩、岁寒三友佩,也有两枚螭龙纹玉佩。
沈清弦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凑近细看,那两枚螭龙纹玉佩,一枚是完整的圆形“苍龙教子”佩,另一枚是略呈长方形的螭龙穿花佩,玉质皆是上乘,雕工精细,但都是完整无缺,质地也与“秋水翠”的描述相去甚远。
不是这些。
她仔细看了又看,甚至征得苏明远同意后,小心拿起那枚螭龙穿花佩对着光细看,依旧没有现任何断裂后修复的痕迹,质地也是温润的和田白玉。
压下心头的失落,她将玉佩轻轻放回原处,由衷赞道:“今日真是大开眼界。苏公收藏之精,令人叹服。尤其是这螭龙纹饰,变化多端,古意盎然。只是不知,可有更为独特、玉质也更为罕有的螭龙佩饰?清弦见识浅薄,总想多开开眼界。”她以“开眼界”为由,做最后的试探。
苏明远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笑道:“沈东家求知之心,令人钦佩。不过,真正独特罕有之物,可遇而不可求。老朽这点微末收藏,恐难满足东家全部好奇了。”他轻轻合上了木匣,似是无意,又似有意地结束了关于玉佩的话题。
沈清弦知道,再问下去就不妥了。苏明远显然有所保留,或许他真有更珍贵的私藏未示于人,或许那半块玉佩根本不在他手中。无论如何,今日的收获已然不小——她确认了苏府明面上的收藏中没有目标,也得到了苏明远一定程度的认可和接下来继续往来的由头(敲定香具)。
“是清弦贪心了。”她适时地露出赧然笑意,将话题拉回香具,“看了苏公这些珍藏,倒是觉得那件玉莲瓣香炉,形制古雅,与我所构想的‘供养香’意境颇为相合,不知苏公可舍得出借或指点匠人仿制?”
苏明远显然对这个务实的选择颇为满意,欣然应允可以出借香炉,并推荐了一位手艺极佳的玉器匠人,可供商讨仿制或改良之事。
又坐谈片刻,沈清弦便起身告辞。苏明远依旧亲自送至二门。
回到马车中,沈清弦才放任疲惫爬上眉梢。今日虽未直接找到玉佩,但排除了苏府明面上的可能,并且与苏明远的关系更进一步。更重要的是,苏明远最后那闪烁的眼神和含糊的回答,让她直觉,此人或许知道些什么,关于那“更为独特罕有”的螭龙纹玉佩。
香已引路,玉缘未显。但线索的线头,似乎已经握在了手中。她需要更多的耐心,也需要……从其他方向,同时力了。
“去寻海老板。”她轻声吩咐车外的护卫。该让周全那边,加快些“留意”的进度了。或许,那半块玉佩,并不在苏明远这样众目睽睽的大家手中,而是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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