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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枕水居,已是午后。秋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驱散了江南特有的那一丝潮润寒意。沈清弦却无心欣赏这午后静谧,苏府花厅多宝阁上那惊鸿一瞥的螭龙纹玉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难平。
她屏退锦书,独坐内室,摊开一张素笺,却并未立刻书写,只是以指尖蘸了清水,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勾画着。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那玉器的大致轮廓与纹样。螭龙纹……虽是多宝阁上众多陈设之一,但其摆放位置颇为醒目,苏明远是收藏大家,应当知晓螭龙纹多与权力、身份相关,将其置于待客花厅,是彰显气度,还是……另有用意?
最关键的是,那是否就是“影”组织要找的那半块玉佩?仅凭远远一瞥,无法确认质地是否为“秋水翠”,更无法判断是否只有半块。她需要近距离观察,甚至需要上手查验。
但如何能做到?直接开口请求观赏?太过唐突,必然引起苏明远的疑心。借着探讨香药或别的由头,再次接近多宝阁?机会渺茫,且同样不自然。
她需要一个更巧妙、更不引人注意的切入点。
沉吟良久,她提笔给海老板写了一张便笺,唤来吴管事,让他即刻送去。便笺上只有一句话:“寻周全来,备些上好古玉鉴赏图谱,我有事相询。”
既然要从玉器入手,她必须先补课。周全祖上做过朝奉,自己又好此道,正是最佳的入门老师。她需要迅了解古玉,尤其是螭龙纹玉佩的常见形制、年代特征、以及“秋水翠”这种特殊玉质的鉴别要点。唯有自身具备了基本知识,才能在接触目标时做出准确判断,也不至于在苏明远这样的行家面前露怯。
不多时,海老板便亲自带着一个二十出头、模样精干、眼神清亮的年轻人来到了枕水居。年轻人便是周全,虽身着伙计衣衫,举止却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商号伙计的沉稳。
“见过东家。”周全行礼,声音平缓。
“周小哥不必多礼,请坐。”沈清弦示意他坐下,让锦书上了茶,开门见山道,“听闻周小哥于古玉鉴赏一道颇有心得,我近日对此亦有些兴趣,想请教一二。尤其是……前朝风格的螭龙纹玉佩。”
周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收敛,恭敬答道:“东家客气了,小的只是略知皮毛。螭龙纹起源甚早,历朝历代皆有沿用,形制、雕工、玉质各有不同。不知东家想了解哪个方面?”
“形制、常见玉质,以及……是否有特别珍贵稀有的品类?”沈清弦问道。
周全思索片刻,条理清晰地讲述起来。他从螭龙纹的演变说到不同时期的雕刻特点,从常见的和田玉、岫玉说到一些地方玉种。沈清弦听得仔细,不时问。
“有一种玉质,名唤‘秋水翠’,周小哥可曾听闻?”沈清弦看似随意地问道。
周全闻言,神色明显郑重了几分:“‘秋水翠’?东家竟也知道此玉?此玉极为罕见,据说产于滇南极边之地,质地莹润,色如深秋寒潭,翠中透着一股子幽冷之气,且硬度极高,不易受沁。前朝宫廷曾偶有流入,多为皇室或顶级勋贵所有,民间极少得见。小的也只是在祖父留下的残破笔记中见过只言片语的描述,未曾亲眼得见。”
描述与“影”组织提供的信息吻合!沈清弦心中微动,继续问:“若是螭龙纹与‘秋水翠’相结合,可有特别寓意?”
周全摇头:“这个……小的不知。螭龙本就是瑞兽,象征权势,配以‘秋水翠’这等罕见美玉,其主人身份定然极其尊贵。东家为何突然问起此玉?”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清弦淡然一笑,端起茶盏:“只是偶然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这个名字,觉得新奇,故有此一问。周小哥见识广博,令我受益匪浅。”她巧妙地将话题带过,随即从旁边拿起一册海老板带来的、颇为精致的古玉图谱,“这图谱颇为详尽,我想借阅几日,仔细看看。另外,还需劳烦周小哥一事。”
“东家请吩咐。”
“你既熟悉此道,又常在市面上走动。可否帮我留意,杭州乃至江南的古玩市肆、当铺或私人藏家手中,是否有前朝风格的螭龙纹玉佩出现,不拘质地,但样式需古拙。若有消息,不必声张,只需记下出处、大致样貌即可,报与海老板知晓。”沈清弦吩咐道。这是明面上的调查,用于掩护她对苏府的真实目标。
“小的明白。”周全利落地应下,没有多问半句。
打走周全,沈清弦独自对着那本厚重的古玉图谱,一页页仔细翻阅。她的目光在那些形态各异的螭龙纹饰上流连,试图在脑中构建起关于那半块玉佩的更清晰图像。
然而,图谱看得越多,她心中疑惑反而越深。螭龙纹玉佩样式繁多,有成对的,也有单件的。若是半块,是纵向剖开?还是横向断裂?接口处是何模样?这些细节,“影”组织未曾提供,她也无从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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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最终还是要落到苏府那件玉器上。
她合上图谱,走到窗边。枕水居的小庭院里,一丛晚开的桂花尚有余香,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吐露芬芳。江南的秋日,温软醉人,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与苏明远的初次接触,只是拉开了序幕。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精心的设计。她不能直接索看玉器,但或许可以……从其他角度切入。
她想起了苏老夫人对香药的喜爱,以及苏明远看似随和实则深邃的眼神。或许,她可以借助“香”这个媒介。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她可以提议,为苏老夫人专门定制一款与礼佛相关的、更高阶的“供养香”,此香需配合特定的香具,而香具的材质、形制,或许可以与玉器产生某种“共鸣”或“搭配”。届时,她便可以“请教”苏明远,府中可有合适的、能彰显诚意的玉质器皿(如玉炉、玉瓶、玉碟)作为香具候选,顺势提出想观摩一下苏公的玉器收藏,以求灵感。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既投其所好(苏老夫人信佛),又显得她做事认真考究,不容易引起怀疑。至于苏明远是否会答应让她观看全部收藏,或者仅展示部分,那就要看运气和后续的推动了。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拜访苏府。
她决定,先让海老板以她的名义,给苏老夫人送去几样最新的、适合秋日使用的润肺安神香丸,并附上一封谦恭的短函,提及正在为老夫人构思一款更好的礼佛香,需细细揣摩,望老夫人勿嫌迟缓云云。这是维持热度,也是为下一次正式拜访做铺垫。
螭纹疑云,迷雾重重。但她已找到了切入的方向。接下来,便是耐心地织网,等待时机,将那隐藏在水面之下的秘密,一点点打捞上来。
夕阳完全沉入西湖,暮色四合。枕水居内点亮了灯火,映照着沈清弦沉静而专注的侧脸。江南之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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