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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年她才十六岁,跟着爹娘来山里采蘑菇,迷路了,坐在老柿树下哭,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他把她领回家,她爹娘非要把她许配给他,说他是个老实人,能护着她。
那时候她多爱笑啊,见了他就脸红,给他缝的第一个布偶,是个歪嘴的老虎,他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秋月,”大山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比如他胳膊上的伤不是因为刘佳琪,是他自己为了护着刘佳琪不滚下悬崖,撞到了石头上;比如刘佳琪塞给他的雪花膏,他本来想扔的,结果不小心蹭在了衣服上;比如他刚才拒绝了刘佳琪的鸡蛋面,说家里有秋月等着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怕自己越解释,越像掩饰。
李秋月把陶罐盖好,放回柜子里,转身走到炕边,拿起那件没缝完的蓝咔叽布棉袄:“天快冷了,这棉袄得赶紧缝好,不然等下了雪,你上山干活该冻着了。”
她坐在炕沿上,重新穿针引线,这一次,棉线顺利地穿过了针鼻。她低着头,认真地缝着,针脚细密,一行一行,像在绣一幅没有尽头的画。
大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慌。他走到炕边,想坐下,又怕碰着她,只好站着,看着她手里的针线在蓝咔叽布上穿梭。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在院角的老柿树上,叶子上的霜花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银子。风一吹,叶子又掉了几片,落在地上,出轻微的声响。
“大山,”李秋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是不是喜欢佳琪?”
大山的身子一僵,像被施了定身术。他看着秋月的后脑勺,她的头用一根红绳扎着,还是他去年赶集给她买的,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他想否认,想说他心里只有她,想说他和刘佳琪只是普通朋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刘佳琪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给自己递荷包时红着脸的样子,想起她刚才在山路上摔下去时,他心里那阵慌乱——那是一种和面对秋月时不一样的感觉,新鲜,刺激,像山里刚冒出来的春笋,带着点破土而出的冲动。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李秋月手里的针线顿了顿,然后继续缝着,针脚还是那么细密,只是度慢了些。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山涧里的溪水,缓缓流淌:“要是喜欢,就跟我说,我不怪你。”
大山的眼睛红了,他伸手想去抱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别碰我。”李秋月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却还是保持着平静,“棉袄我会给你缝好,等缝好了,你就拿着棉袄,去找佳琪吧。这房子,这山里的地,还有院角的老柿树,都是你的,我明天就回娘家。”
“秋月,你别这样。”大山的声音哽咽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觉得佳琪挺可怜的,她一个人在村里,没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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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不是喜欢的理由。”李秋月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却比有泪更让人心疼,“大山,我跟你过了八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我给你洗衣做饭,给你缝补衣裳,你上山干活晚回来,我就坐在门口等你,不管多晚,我都给你留着热饭。我以为我们能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守着这大山,守着这老柿树,等我们老了,就坐在树下晒太阳,看柿子红了又黄,黄了又红。”
她指着院角的老柿树,声音里终于有了哭腔:“你还记得吗?那年你给我摘柿子,爬得太高,摔了下来,我抱着你哭了一夜,你说以后再也不爬那么高了,要陪着我好好过日子。你说的话,都忘了吗?”
大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想去抓秋月的手,却抓了个空。“我没忘,我没忘……”他语无伦次,“秋月,我错了,你别回娘家,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我再也不跟佳琪来往了,我就守着你,守着这个家……”
“晚了。”李秋月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棉袄放在炕上,“这棉袄我会缝好,算是我最后给你做的东西。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角的老柿树。月亮已经升到了树梢,洒在柿子上,那些还没摘的柿子,红得像火,挂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一个个小小的灯笼。风又吹来了,叶子落得更急了,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像是在为谁送行。
大山站在炕边,看着秋月的背影,看着炕上那件没缝完的蓝咔叽布棉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粘不起来了,就像院角老柿树上的叶子,霜打了,就会落,落了,就再也回不到枝桠上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秋月还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像风中的芦苇。
门又一次“吱呀”一声合上,这一次,带走的,是这个家最后一点温暖。
李秋月靠在窗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窗台上的蓝咔叽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看着院角的老柿树,看着那些红得像火的柿子,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大山一起摘柿子的情景——他把她举到树杈上,让她摘最高处的柿子,他说最高处的柿子最甜,就像他们的日子,会越过越甜。
可现在,日子还没来得及甜到最后,就已经凉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老柿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李秋月伸出手,想去接住一片落叶,可叶子却从她指尖滑过,落在地上,和其他的叶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她知道,从明天起,这山里的风,这院里的树,这炕上的棉袄,都将和她无关了。她会回娘家,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重新开始过日子,只是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大山的男人,会把她举到柿树上,给她摘最甜的柿子,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大山的男人,会在她等他回家的时候,带着一身的山林气息,笑着说:“秋月,我回来了。”
夜,越来越深了,月亮也渐渐西沉,把老柿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延伸向远方,延伸向一个没有大山,也没有李秋月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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