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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我是不是……不该赢那场辩论?”
如果她没有赢,如果她当时乖乖闭嘴,乖乖听着庄先生讲学,乖乖做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乖姑娘。
是不是庄先生就不会死?
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铺天盖地的祸事?
是不是她和姨娘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不用被黄谣缠身,不用被世人唾弃,不用面对这必败的绝境?
墨兰揽着她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轻轻捧起女儿满是泪痕的脸,用指尖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目光坚定而温柔,看着林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不。”
“你该赢。”
林苏愣住了,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呆呆地看着娘亲。
墨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坚定,不容置疑:“你该赢。”
“因为你说的是对的。那些话,当时就说对了,现在,还是对的。”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都是这世道最该听、最该信的道理。”
林苏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墨兰的目光,温柔而坚定,继续说道:“那些人恨你,不是因为你说错了,不是因为你僭越了,不是因为你违背了天理。恰恰相反,是因为你说对了。”
“你说的道理,戳破了他们坚守了一辈子的谎言,戳破了他们用来压迫女子的礼教遮羞布,让他们感到了恐慌,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威胁。所以他们要把你摁下去,要把你打成错的,要让天下人都觉得你是妖孽,要让你再也不敢说真话。”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墨兰看着女儿,眼底泛起一抹凄苦却又骄傲的笑,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声。
“曦曦,你知道吗?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像你那样,早点说那些对的话。”
“娘在盛家那么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讨好这个,讨好那个,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想三遍,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算三步。娘不敢说一句真话,不敢有一丝反抗,不敢违背任何人的意愿,乖乖钻进礼教的笼子里,以为那样就是对的,那样就能活得好,就能安稳度日。”
“可结果呢?娘活好了吗?”
墨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半生的苦涩与无奈:“没有。娘只是从一个笼子,钻进了另一个笼子。一辈子都被规矩捆着,被名声绑着,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自己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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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不一样。你敢说,敢做,敢质疑,敢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舒服。那些人恨你,是因为你让他们不舒服,让他们的谎言无处遁形。可那是他们的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林苏靠在娘亲的怀里,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心底的绝望里,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墨兰把她揽得更紧了些,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道光,穿透了无边的黑暗,照进林苏的心底。
“苏姐儿,你要记住。对的事,就是对的。”
“不管多少人反对,不管多少人嘲讽,不管多少人说你错,不管这世道有多残酷,不管礼教有多坚固,它还是对的。”
“那些人可以让你赢不了,可以让你难受,可以让你哭,可以让你身败名裂,可以让你走投无路。但他们永远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是对的。”
“你说的道理,是对的。你追求的公平,是对的。你为女子争的生路,是对的。”
林苏在墨兰温暖的怀抱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黑暗早已漫进屋里,吞噬了一切光亮,墨兰没有点灯,就那样抱着她,坐在无边的黑暗里。
墨兰的脚步声顺着回廊渐渐远去,轻缓的步履声被仲夏的夜风揉碎,最终消散在院角的海棠阴影里。屋门被她轻轻合上,连一丝风都未曾带进来,只把满室的黑暗与寂静,完完整整地留给了林苏。
她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背靠着床沿,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塑像。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看不见窗外的月色,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屋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凉。
不知在黑暗里枯坐了多久,直到一缕清冷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漏进来,切成一小条一小条细碎的银辉,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落在屋角那只不起眼的紫檀木箱子上,才让她僵滞的身躯,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
那只箱子。
林苏的目光,缓缓被那抹银辉吸引,落在了箱子上。
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亲手让人打造的箱子,没有雕花,没有纹饰,朴素得如同寻常百姓家的物件,被她藏在屋角最隐蔽的地方,从未让任何人触碰过。箱子没有锁,却藏着她穿越以来,最珍贵、最隐秘、最不敢示人的念想。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久坐而麻,每动一下,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那只箱子。蹲下身时,膝盖磕在青砖上,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却远不及心底的疼痛万分之一。
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搭在箱盖上,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质纹理,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箱盖。
箱子里空空荡荡,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没有名贵饰,没有任何这个时代女子珍视的物件。只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的红布,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箱底,占据了所有的空间,也占据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林苏伸出手,轻轻将那块红布取出来,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触感清晰而真实。她缓缓展开,红布在月光下铺展开来,颜色被夜色浸得有些暗沉,却依旧能看清布面上,黄线缝缀的镰刀锤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柔和而坚定的光,像温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个在黑暗里绝望挣扎的小姑娘。
这是她亲手做的。
那时候,她怕自己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待得太久,慢慢被同化,慢慢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来自哪里,忘记自己心底坚守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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