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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缓缓走过来,蹲下身,与跪坐在地上的喜姐儿平视,目光温柔而坚定。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喜姐儿的肩膀,轻声说道:“那就是了。那就是她们想告诉你的,想告诉这世间所有女子的话。不用润色,不用修饰,不用刻意打磨得好看,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人的心里来,疼也好,热也好,震撼也好,感动也好,只要记住,就好。”
她们的故事,从来不是为了让人欣赏文字的优美,不是为了成为文人墨客笔下的谈资,而是为了唤醒,为了启迪,为了让所有被压迫、被束缚、被轻视的女子,知道自己生来便有脊梁,生来便有力量,生来便可以顶天立地。
喜姐儿重重地点头,眼泪落得更凶,却不再是悲伤的泪,而是感动的泪,是震撼的泪,是觉醒的泪。她伸出双臂,紧紧将那些稿纸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抱着这世间最贵重、最神圣的东西,比金银珠宝,比绫罗绸缎,比一切珍宝都要珍贵。
窗外,夜色彻底四合,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缕晚霞,墨色的天幕上,一颗又一颗星子渐渐亮了起来,零零散散,却又密密麻麻,像极了那些无名的女英魂,在天际之上,静静注视着这片她们用生命守护的山河,温柔而坚定。
林苏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那是闹闹所在的方向,是黄沙漫天、妇人受苦的边关。她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穿透夜色,飘向远方:“明天,寄就给三姐姐吧。让她好好看看,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扛,不是一个人在对抗那些吃人的规矩。”
顿了顿,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远,语气也更加郑重:“也让那些边关受苦的妇人们,好好听听这个故事,好好看看这些姑娘们的模样。让她们知道,她们从来不是卑贱的草芥,从来不是男人的附属,她们的脊梁,本来可以有多直,本来可以有多硬。”
喜姐儿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破涕为笑,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眼底却亮起了一束从未有过的光,那是希望的光,是觉醒的光,是信我明天一早就寄给闹闹!”
林苏望着她眼中的光,又望向怀中紧紧抱着稿纸的喜姐儿,嘴角微微弯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喜姐儿刚才问的那句“要不要润色”,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润色什么呢?
又有什么笔墨,配得上润色她们的故事?
这些女儿们,每一个字都是从血里捞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用骨头撑起来的,每一段故事,都是用生命写就的。世间所有华丽的笔墨,所有精巧的修饰,在她们面前,都太轻了,太浅了,太轻薄了。
轻得配不上她们的热血,浅得配不上她们的赤诚,轻薄得,配不上她们以命殉国的壮烈。
那就不润色了。
就让这些话,糙着、烈着、滚烫着,像她们的人一样,像她们的魂一样,不带一丝修饰,不带一点粉饰,就这样直直地、勇敢地,去人间走一遭吧。
去唤醒那些沉睡的灵魂,去撑起那些弯曲的脊梁,去告诉天下所有的女子:
你们生来高贵,生来不屈,生来,便可以顶天立地。
墨兰的声音从门外轻轻传来时,喜姐儿正紧紧抱着那摞写满抗日女英魂的稿纸,怀中心口都是滚烫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眼角泛红,鼻尖也微微肿,一看便是刚哭过一场。稿纸被她抱得严实,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刻也不肯松开,那是她读过之后,心口最疼、也最骄傲的故事,是千千万万中华女儿用命写就的风骨。
“快收拾收拾,你母亲如兰回信了!送信的是喜鹊,人就在外面等着呢!”
喜姐儿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砸在了心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娘的信!是喜鹊妈妈亲自来了!
她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要把怀里的稿纸往书案上搁,可那摞纸太厚太沉,她一慌神,边缘的纸张簌簌往下滑,她又连忙伸手去搂,手忙脚乱地抱回来,塞也不是,放也不是,急得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既想立刻冲出去见喜鹊妈妈,又舍不得放下这摞承载着英魂的稿纸,进退两难,模样又急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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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慌乱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脚步轻缓地走了过去。她伸出手,稳稳接过喜姐儿怀里那摞稿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将散乱的纸张一一理齐,整整齐齐码在书案的角落,又用一方小小的砚台轻轻压住,生怕被风吹乱。
“去吧。”林苏抬头望着喜姐儿,眼神清澈又温柔,“这里我来收拾,不会乱的,你放心。”
喜姐儿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动容,此刻心里全是久别重逢的急切,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跑,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快的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刚跑到门口,棉麻门帘猛地一掀,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步履急切的妇人已经大步冲了进来。她鬓角梳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进门就死死盯住了喜姐儿,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我的大小姐——!”
那声音又尖又亮,裹着撕心裂肺的哭腔,却又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复杂得让人听了心头酸。喜鹊一步跨进屋内,眼眶早已红透,死死盯着喜姐儿看了足足三息,像是要把三年的模样,一眼看个够,下一秒,便张开双臂,一把将喜姐儿紧紧搂进了怀里。
“我的大小姐!你可想死我了!老奴天天想,夜夜想,想得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安稳啊!”
喜鹊的力气极大,搂得喜姐儿几乎喘不过气,可喜姐儿却丝毫没有挣开,反而伸出手臂,用力回抱住她,把脸深深埋在喜鹊宽厚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喜鹊妈妈院子里的皂角香,那是她想念了三年的味道。
“喜鹊妈妈……”她的声音闷闷的,堵着浓浓的哽咽,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打湿了喜鹊的衣襟。
喜鹊搂着她,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在喜姐儿的背上、肩头、胳膊上,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她少了一块肉,受了一点伤。紧接着,她又捧着喜姐儿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下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喜姐儿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瘦了!黑了!脸上都皴了!”喜鹊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每一个字都裹着剜心似的心疼,“西北那地方是人待的吗?漫天黄沙,风一吹就迷眼,吃的是粗面干粮,穿的是厚布棉衣,你从小到大,在太太身边娇生惯养,哪里吃过这种苦!太太在家天天念叨你,一念叨就掉眼泪,夜里常常坐在灯下,拿着你小时候的衣裳,一坐就是一整夜……”
喜姐儿听着,眼眶红得愈厉害,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想让喜鹊妈妈放心,想让远在苏州的母亲放心。
“妈妈,我好好的,真的没瘦,就是西北太阳大,晒黑了而已。那边的羊肉好吃,炖得软烂,我顿顿都吃,都吃胖了。”
“胖什么胖!”喜鹊立刻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全是藏不住的疼惜,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喜姐儿尖瘦的下巴,“你看这下巴都尖成什么样了,脸也小了一圈,还骗我!你就是怕老奴担心,才故意说好听的!我的大小姐,你受了苦,怎么就不知道说呢……”
墨兰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屋里这相拥而泣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没有进去打扰,只想把这久别重逢的温情,完完整整地留给她们。
林苏从墨兰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看着屋里那抱成一团、哭成泪人的两个人,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软软的:“娘亲。”
墨兰低下头,伸手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丝,目光依旧落在屋内,声音轻缓而温和:“盼了整整三年的人,平平安安回来了,换谁都得哭。这哭里,藏着三年的想念,三年的牵挂,三年的提心吊胆啊。”
林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身边,看着屋内那满室的温情,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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