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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沈寒舟独饮烈酒,喉间烧灼如万遍愁绪翻涌。
>指尖摩挲剑穗上干涸的血迹——那是云娘战死沙场时溅上的。
>“替我看看故乡的雪”她咽气前的呢喃刻在他骨髓里。
>班师回朝那日,他在她旧匣中现褪色的婚书与未寄出的家信:
>“寒舟,若此战得归,梅树下埋着给你的答案。”
>他疯般策马三千里,却在推门刹那僵住——
>满院白梅下,新立的衣冠冢被风雪温柔覆盖。
>剑锋吻过咽喉时,他看见云娘在雪中伸出手:
>“阿舟,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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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风如负伤的猛兽,在塞北的荒原上凄厉地咆哮,一次次猛烈撞击着沈寒舟单薄的帅帐。厚重的毡布被掀得哗哗作响,每一次剧烈的抖动都卷进一股裹挟着碎雪和沙砾的寒流,刮在脸上,针扎般的疼。案头那盏孤零零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狂风中左摇右晃,顽强地挣扎着,在帐壁上投下沈寒舟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忽明忽暗,如同他此刻飘摇欲坠的心魂。
他独自踞坐在冰冷的地毡上,案上别无他物,唯有一只粗瓷海碗,里面盛满了浑浊浓烈的烧刀子。他端起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那劣酒如同滚烫的岩浆,凶猛地烧灼过喉咙,一路烫进冰冷的胸腔深处。这灼痛非但没能驱散那噬骨的寒意,反而像引燃的火星,瞬间燎原,将积压了数月、沉甸甸的愁绪彻底引爆,在五脏六腑间翻江倒海。眼前是惨烈的厮杀,耳边是金铁交鸣与濒死的惨嚎,但最终,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汇聚成一点——一张苍白却带着诀别微笑的脸。
云娘。
沈寒舟的手颤抖着,下意识地抚上腰间佩剑冰冷的剑柄。手指触到的,并非冷硬的金属,而是缠绕在柄上那一小截早已褪色硬的东西——半截染血的剑穗。那是她最后的气息,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带着温度的印记。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过那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粗糙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强撑的壁垒。浓烈的血腥气、沙尘的粗粝感、还有她身上那一点点几乎被遗忘的、类似青草的气息,混杂着烧刀子的辛辣,猛地冲进鼻腔,呛得他眼眶瞬间酸涩胀。
就是那一刻,就是那个血与火染透半边天的黄昏。
西戎的狼骑如黑色的潮水,一波波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左翼防线。战鼓声嘶力竭,号角呜咽着,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与兵刃的碰撞声中。沈寒舟浑身浴血,手中的长槊已不知挑翻了多少敌骑,沉重的铁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痛钻心。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战场,搜寻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终于,在战线最前方那片被马蹄反复践踏、尸骸枕藉的泥泞之地,他看到了她。
云娘一身银亮的轻甲已多处破损,沾满了污泥和暗红的血渍。她背对着他,纤细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在一群如狼似虎的西戎重骑兵包围中,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同礁石般顽强。她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而狠辣地格挡、突刺,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她身侧,已有数名西戎骑兵栽落马下。她在为他争取时间,争取那一点点重整阵脚、调动后备的喘息之机。
“云娘!退后!”沈寒舟嘶吼着,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如此微弱。他猛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向她所在的方向冲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她从这绞肉机般的漩涡中拽出来!
然而,迟了。
就在他奋力前冲的刹那,战场另一端,一名西戎骁骑都尉似乎认出了他这主帅的旗帜,眼中凶光爆射。那都尉猛地摘下了挂在马鞍旁一张巨大的铁胎硬弓,张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弓弦瞬间被拉成了满月,冰冷的箭簇在血色夕阳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遥遥对准了正欲策马奔向云娘的沈寒舟!
沈寒舟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寒的死亡预感攫住了他。他本能地想要勒马闪避,但冲势已起,胯下战马也因伤痛而略显迟钝。眼看那支灌注了千斤力道的狼牙重箭就要离弦!
就在这电光石火、生死悬于一线的瞬间,前方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仿佛心有灵犀。云娘猛地回头!她的目光瞬间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支即将射向沈寒舟的致命箭矢,也看到了他因惊怒而瞬间扭曲的脸庞。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一丝对自身安危的顾虑,她那双因厮杀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出一种沈寒舟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
她放弃了格挡面前挥来的弯刀,任由锋刃在肩甲上擦出刺目的火花。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中长剑向地上一插,借力腾身而起!纤细的身体爆出惊人的力量,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一道撕裂空气的流光,义无反顾地朝着沈寒舟的方向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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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沈寒舟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划破血色的空气,扑向他的身前。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每一寸紧绷的肌肤,看到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无尽担忧与刻骨眷恋的复杂光芒。
“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钝响,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那支本该洞穿沈寒舟胸膛的重箭,狠狠地、无情地贯穿了云娘单薄的胸甲,从她左胸的位置透出大半截染血的箭簇!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轻盈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向后倒飞。
“云娘——!!!”
沈寒舟的嘶吼彻底变了调,那是绝望的野兽濒死的哀嚎。他目眦欲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崩塌、粉碎!他完全忘记了身处的战场,忘记了四周的刀光剑影,不顾一切地滚落下马,踉跄着、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坠落的身影。
他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浸满血水的泥泞里,溅起的泥点沾满了他的脸。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用双手撑起身体,连拖带爬地扑到云娘身边。
她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泞中,身下的血水如同暗红色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见的度晕染开来,刺目惊心。那支乌黑的狼牙箭深深没入她的胸口,只留下尾羽在外面微微颤抖。她的小脸惨白如雪,嘴唇因失血而迅褪去颜色,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每一次细微的喘息都带着身体痛苦的抽搐,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苍白的下颌。
“云娘!云娘!看着我!看着我!”沈寒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铁爪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颤抖的手想去碰触那可怕的伤口,却又怕带来更大的痛苦,只能悬在半空,无助地痉挛着。他笨拙地、徒劳地试图用手去堵那不断涌出温热血浆的伤口,可那粘稠滚烫的液体却固执地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军医!军医在哪?!!”他猛地抬头,朝着混乱的战场出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和疯狂。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更猛烈的喊杀声和刀兵碰撞的噪音。
一只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轻轻地、虚弱地覆在了他沾满血污和污泥的手背上。那微弱的触感,却像一道惊雷击中了沈寒舟。
他猛地低下头。
云娘不知何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盛满了星辰和笑意的眸子,此刻被巨大的痛苦和迅流逝的生命力笼罩着,蒙上了一层灰翳,正努力地、无比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细微的、带着血腥味的吐息。
“寒…寒舟…”极其微弱的气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钻入沈寒舟的耳中,如同重锤敲击着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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