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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夜我在破庙遇见昏迷的将军。
>他苏醒后执着地唤我前世的名字:“阿砚,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我分明只是个用泪水作画的画师。
>他每日为我描眉,说这是前世未尽的约定。
>直到敌军破城那日,他浑身浴血冲入我的画阁:“别回头,跑!”
>我抱着他的尸身痛哭,泪水落在血泊中竟泛起前世记忆。
>原来他才是守诺一世之人。
>而我,已经轮回九世将他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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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刀,嘶吼着卷过京城的夜空。我裹紧身上半旧的靛蓝棉袍,怀里那只青瓷坛子冰冷沉重,紧贴着单薄的前襟,汲取着我本就不多的体温。坛内盛着的,是今日收集的泪,凝涩、冰冷,是我赖以谋生的墨。
雪粒不知何时变得密集,被风抽打着,扑打在脸上,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长街两侧店铺早已上板,门缝里透出的暖黄烛光吝啬地洒在积雪的街面,又被新落的雪片迅覆盖。醉仙楼那两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里了疯般摇晃,光影凌乱地切割着黑暗。我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快些回到我那城外半山腰的破败小院。城郊那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是我归途必经的关口,破败的门扇在风里呻吟,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就在我匆匆掠过庙门,几乎要踏入庙前那片被积雪覆盖的荒草地时,一点异样的暗色猛地攫住了我的视线。
庙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伏着一个人形的轮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那身深色的甲胄在微弱雪光下偶尔反射出一星半点幽冷的光,几乎无法察觉。他面朝下,一动不动,身下的积雪被浸染开一大片不祥的深褐色,边缘已凝冻成冰,像一幅用生命绘就的残酷泼墨画。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雪夜的寒气,蛮横地钻进我的鼻腔。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是死是活?兵祸?仇杀?我本能地后退一步,几乎想立刻逃离这片危险的死寂。
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着庙门,出呜咽般的声响。那伏卧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或许……或许还有一口气?
我攥紧了怀里的青瓷坛,冰冷的坛壁硌得掌心疼。最终,那一点微弱的恻隐之心压倒了恐惧。我咬咬牙,快步上前,费力地将这沉重的躯体半拖半抱起来。他比看上去还要沉得多,冰冷的铁甲摩擦着我的手臂,每一次拖动都耗尽力气。冰冷的雪片落进我的后颈,激得我一阵寒颤。短短几十步山路,却走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虚软的棉花上,又像在对抗身后拖拽着的整个寒冬的重量。
回到我那透风的小院,将他安置在唯一还算平整的土炕上时,我几乎虚脱。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摇曳着,照亮了他沾满血污和雪泥的脸。五官深邃,轮廓冷硬如刀削斧凿,即使昏迷着,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锐气。身上的铁甲破损多处,最深的一道裂口在左肩下方,皮肉翻卷,暗红的血仍在缓慢地渗出,染红了身下铺着的旧麻布。
我生起炉火,烧了热水。清理伤口时,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那温度低得惊人,仿佛他身体里流淌的不是热血,而是这严冬的雪水。我用布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凝固的血块和污迹。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渐渐有了些暖意,可他的体温却回升得极其缓慢。
就在我换了盆水,准备拧干布巾时,炕上的人猛地吸进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带动着伤口,又渗出血丝。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在昏暗的油灯光晕里无意识地游移。
然后,那目光终于落到了我的脸上。
刹那间,仿佛有某种沉睡万年的东西在他眼底轰然苏醒。那迷茫迅褪去,被一种近乎狂喜、又带着巨大痛楚的光芒彻底点燃。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试图出声音。
“阿……阿砚……”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执拗,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阿砚……终于……找到你了……”
我僵在原地,手里拧到半干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进盆中,溅起温热的水花。
“阿砚?”我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将军,您认错人了。我叫雪砚,只是个画画的。”我指了指角落堆放的画具和半干的画卷,“不是什么阿砚。”
他置若罔闻,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锁住我,仿佛要将我的魂魄都吸进去。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左肩的伤口立刻被牵扯,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别动!”我急忙按住他未受伤的右肩,“伤口会裂开!”
他顺着我的力道躺回去,喘息粗重,目光却片刻不曾离开我的脸,那眼神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历经磨难的沧桑,更有一种让我心头悸的、沉甸甸的哀恸。
“不会错……”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你的眼睛……阿砚……我认得你的眼睛……纵使……纵使过了……几生几世……也绝不会错认……”他猛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目光却依旧固执地、带着灼人的温度,烙印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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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云烨。”他喘息稍定,报出名字,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阿砚,你不记得了吗?我们……”
“云将军,”我打断他,声音刻意放得平直,“您伤势很重,需要静养。定是伤重高热,产生了幻觉。我叫雪砚,并非您故人。您且安心歇息,我去煎药。”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不敢再看他那双承载了太多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之重的眼睛。
小院里,冷风如刀,卷着雪沫扑打在我脸上。我蹲在简陋的灶前,守着药罐里翻滚的苦涩药汁。炉火映着我的脸,一片茫然。阿砚……这个名字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不起半点涟漪。我的过去清晰而贫瘠,从记事起便孑然一身,与画笔和泪水为伴。前世?轮回?那不过是说书人嘴里虚无缥缈的故事罢了。
可云烨眼中那刻骨铭心的痛楚与狂喜,又分明真实得可怕。
药煎好了,我端着药碗回到屋里。云烨依旧睁着眼,目光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固执得如同磐石。我扶起他,小心地将药汁喂到他唇边。他顺从地喝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阿砚,”他咽下最后一口药,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记得你的一切。你作画时,左手习惯用小指轻轻抵着纸沿……你喜欢城西铺子刚出炉的桂花糕,太甜的不吃……你……”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我的眉骨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追忆,“你说过……最喜欢……我为你画眉……”
我端着空碗的手微微一颤,药碗险些滑落。他说的这些细节,有些陌生,有些却……比如左手小指抵纸的习惯,连我自己都未曾留意过。
“将军,”我放下碗,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疏离,“您真的认错人了。我习惯如何,喜欢什么,我自己清楚。请您……莫再说这些了。”我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油灯,只留下炉火一点微光,转身走到角落那张窄小的竹榻上躺下。黑暗中,他灼热的目光似乎依旧穿透黑暗落在我身上,带着沉甸甸的期盼和不解的伤痛。
那目光,像无声的拷问,在寒冷的冬夜里,第一次让我感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窒息。
云烨的伤,在草药的苦味和我刻意的疏离中,一天天缓慢地好转。他不再强行坐起,但那双眼睛,却像生了根,时时刻刻缠绕着我。无论我是坐在窗边对着枯枝勾勒线条,还是蹲在炉前扇着蒲扇煎药,总能感受到那两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背上、侧脸上,带着一种我无法解读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这目光如影随形,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我。我刻意背对着他作画,笔尖却总是不稳,墨汁在粗糙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团不规则的灰影。炉火舔舐着药罐底,出单调的滋滋声,更衬得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他偶尔因伤口疼痛而压抑的轻喘。
“雪砚……”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更加沙哑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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