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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是正经的问话,还盯着他看过来,贺庭远只能张嘴回答:"不用麻烦你……"
他抬起眼皮看了谭一鸣一眼,觉得现在这时机好像还不错,就赶紧补了那两个字:"谢谢。"
谭一鸣却挥挥手,压根不在意:"真不用啊?那你落了这么多课怎么办?好歹看看书嘛,你估计还得躺一阵子呢。"
贺庭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热情的人,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最后还是谨慎地摇了摇头:"不用了,不麻烦你,"话音顿了一顿,又再次补充那两个字,"谢谢。"
"哎,那好吧,"谭一鸣也不再多说,把梨削好了拿碗装上,又切成了块儿,找了根牙签插上,就把碗放到了他床头:"那我走啦,你记得吃梨哈。"
贺庭远心里忽然有点紧巴,话还没过脑子,就下意识说了出来:"你明天还来吗?"
"啊?"谭一鸣挠挠头,犹豫说,"来也行……我明天倒是没什么事儿,不过后天有场比赛来不了,然后周末家里有事儿也不能来……"
"不是,没关系,"贺庭远又垂下眼睛,脑袋清醒了些,"我随便问问的,没别的意思……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了。"
谭一鸣忽然静了一下,像是在仔细看着他,贺庭远把头垂得更低,下巴尖儿都快要戳到锁骨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感觉手脚慌得冰凉,心脏也砰砰乱跳,跳得他眼睛都发胀起来。
"我明天来给你拿书哈,"谭一鸣忽然开口,一边把书包甩到肩膀上,一边站起身说,"你还是看看书吧,要不等回来就跟不上啦。"
"……"
谭一鸣又顺手给他拉了下被子,仍是垂着头笑呵呵地看着他:"记得吃梨呀,真的可好吃了。"
"……"
一直到这个人关门走了,贺庭远都没从那个笑容里转过神来。
他又瞪着天花板看了好半天,渐渐听不清窗外扰人的蝉鸣,偏偏墙壁上的裂纹和蜘蛛网清晰可见,让他有种似是而非,云里雾里的不真实感。
直到耳边再次涌进嘈杂的声音,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到了床头的那只小瓷碗上。
不知道怎么的,感觉手脚忽然慢慢有了热度,还顺着血管向上滚动,最后稳稳停留在了胸口的位置。这温热的感觉很陌生,让他觉得有些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是本能地伸出了一只手,慢慢勾住那只雪白的瓷碗,然后小心着把那东西悄悄抱进了被窝里。
第二天还没到傍晚,贺庭远就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偶尔扭头看看窗外的天色,然后又很快把目光转回来,眼睛睁得溜圆。就这么瞪了大半天,直到病房门忽地被推开,一把带笑的嗓音再次传扬过来:"嗨!贺庭远,好点没呀?"
贺庭远在被窝下面握紧了拳头,心跳一蹦一蹦,脸上却更木了。
"嗯?脸不肿啦?好得很快嘛!"谭一鸣又拎着一大袋子过来,替他高兴道,"看来医生说得没错,再养两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喏,这是你的书,我都给你拿过来了,还有这个本子,里头我写了一些重点,可能会考的,每科都有,你结合着看哈。"
贺庭远点点头,等他把书都摞放到了床头柜上,才又问道:"你下星期来吗?"
谭一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神色有点犹豫。
贺庭远立刻就噤了声,手指慢慢抓紧了床单,目光黯淡下来。
其实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当然最清楚了。这个人心善,可怜自己,愿意照顾自己几天,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他自己就该识相一些,不能没脸没皮的,扒着人家不放,那是会害了他的。
"主要我妈她……那什么,哎……"谭一鸣欲言又止的,尴尬地挠挠头,"对不起啊,我下周就不来了哈……"
贺庭远明白他的意思,这城市里不厌恶他母亲的女人没有几个,连带着他这个儿子也觉得晦气,不想沾染他这样的垃圾,他能理解。
可还是觉得,刚刚才热起来的那一点点温度,好像又要溜走了。
"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没?楼下有个美食城,我去给你买点儿啥?"
贺庭远摇摇头,看着男孩儿抱歉的眼神,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是一个班的,是吗?"
"嗯,是啊。"
"那……等我出院了,你……"
贺庭远其实很想说,等我出院了,你还会和我说话吗?可这句话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反而硬生生地改口说:"你就……不要和我说话了,他们连你一起报复就不好了。"
他不太习惯和人对视,所以也看不懂这一刻谭一鸣眼里的心绪,他只感觉那双乌黑的眸子像是琉璃一样,剔透又明亮,只那么定定看着他,眼里藏着星光似的。
谭一鸣笑了笑,只对他说了两个字:"放心。"
一直到他走了,贺庭远都没想明白,他的这声"放心"到底指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期待的日子一向过得很快,接下来两星期谭一鸣的确没再来过,贺庭远总觉得那三天是自己做的一个梦,是实在承受不住了才会幻想出一个保护神来,同他说话,对他笑,给他拉被子,还喂他好吃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真的梦到过几回,又是那双眼睛,那副笑容,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就有点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只是偶尔看到床头留下的那些书本和水果,脑袋里就茫茫然的,忍不住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等到了出院的日子,他连家都没回,背着重重的一大包书本,就匆匆忙忙往学校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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