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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被打入冷宫的第三日,镇国公府就被抄了。禁军从府中搜出与敌国往来的密信,还有当年淑妃留下的血书——上面字字泣血,写着被皇后与镇国公胁迫的经过。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雨柔正在给柳常在研墨。墨条在砚台里转着圈,磨出的墨汁黑得亮,像极了汀兰苑地砖缝里的陈年积灰。
“镇国公府满门抄斩,午时三刻行刑。”秦风站在廊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陛下还说,柳常在揭有功,晋封婕妤,赐居瑶光殿。”
柳常在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她抬头看向雨柔,眼里没有太多喜悦,反倒有几分沉郁:“瑶光殿……是当年淑妃住过的地方。”
雨柔的心也跟着沉了沉。陛下这是恩宠,还是试探?
迁居瑶光殿的前一夜,雨柔去冷宫附近烧纸。她在地上画了个圈,把翠儿、丽嫔、贤妃、皇后的名字都写在纸上,火苗舔舐着字迹,很快就化成了灰。
“都是可怜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后传来。雨柔回头,见是看守冷宫的老太监,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灯笼,“当年淑妃也常来这儿,给那些冤死的宫女烧纸。”
雨柔起身行礼:“公公认识淑妃?”
“怎么不认识。”老太监叹了口气,“她刚入宫时,跟你一样,也是个扫地宫女,手里总攥着块破布,擦得地砖比镜子还亮。”
雨柔愣住了。原来淑妃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她常说,这宫里的台阶啊,看着是玉砌的,其实每一级都垫着人的骨头。”老太监指着冷宫的高墙,“你看那墙根,春天总长出些不知名的草,都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火苗渐渐熄了,只留下一地灰烬。雨柔望着墙根的黑暗,忽然觉得那草不是从骨头缝里长的,是从无数没说出口的冤屈里长的。
迁居瑶光殿那日,阳光格外好。新铺的金砖反射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柳婕妤穿着新赐的宫装,坐在梳妆台前,雨柔正给她插一支凤凰步摇——是陛下新赏的,金翅上镶着红宝石,比淑妃那支更华贵。
“以后,你就是我的掌事宫女了。”柳婕妤看着镜中的雨柔,“赐你名字‘雨柔’,入二等宫女籍,月钱加倍。”
雨柔屈膝谢恩,指尖触到步摇的金翅,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她知道,这是新的台阶,也是新的枷锁。
刚收拾好殿宇,秦风就送来个锦盒:“这是从镇国公府抄出来的,陛下说让您收着。”
打开锦盒,里面是半支银钗,钗头雕着朵海棠,正是当年李才人丢失的那支——原来被镇国公府的人捡走了。钗身上刻着个极小的“柔”字,像是谁的名字。
雨柔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字……像她小时候在娘家院墙上刻的。
“听说镇国公府有个远房侄女,早年失散了,小名就叫柔儿。”秦风在一旁说,“可惜府里的人都死了,没人知道她在哪。”
雨柔握紧那半支银钗,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爹娘临终前说的话:“你不是我们亲生的,是从镇国公府门口捡的……”
原来如此。她恨了这么久的仇人,竟是自己的亲人。这深宫的命运,竟荒唐得像出戏。
柳婕妤看出她脸色不对,接过银钗看了看:“这钗……对你很重要?”
雨柔摇摇头,将银钗扔进锦盒:“不重要了。”
无论是谁的骨肉,都已埋在镇国公府的灰烬里。她现在是雨柔,是瑶光殿的掌事宫女,不是那个流落在外的“柔儿”。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风吹过,落了一地花瓣。雨柔望着那些花瓣,忽然明白淑妃那句话的意思——台阶是骨头垫的,但往上爬的人,总得踩着什么。
她的登天阶,还在继续。只是从今往后,她每一步踩下去,都要更稳些,更狠些。因为她知道,这宫里的光,从来照不亮所有的阴影,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银钗在锦盒里躺着,海棠花纹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滴凝固的血。雨柔合上锦盒,转身去给柳婕妤研墨。墨汁在砚台里转着圈,黑得亮,映出她眼底越来越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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