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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那麽好的条件,老板都盯着呢,你以为都像你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教室里坐着,有暖气有风扇,冬天冻不着夏天热不着。”
我沉默了。
这样的话,我听过好多遍,每一次,都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我妈,孩子有孩子的压力,父母有做父母的重担,我们相互之间连着血脉,血浓于水,可对彼此的了解,有时却只有那麽一点点。
我清楚地记得小学的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为我上学而买的房子需要用更多的时间和金钱来归还贷款与欠下的人情,有一个冬天的晚上,他们回来得很晚,我眼巴巴地趴在窗口站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我爸妈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我爸在工地受了伤,後背被钢筋砸到了,血肉模糊,幸运的是不太严重,没有伤到骨头,我妈接到消息慌忙赶去了医院,折腾着做完一堆检查後,他们才疲惫地从医院回来。
那天我在学校调皮被老师骂过,考试自然也考了个稀巴烂,不知道怎麽回事,白天在老师和同学面前明明表现得那麽无所谓,可看到父母灰头土脸的一瞬,鼻头蓦地一酸,突然就哭了。
我觉得自己好自私。
妈妈很累,工作的地方没有暖气,中午吃很便宜很简单的饭菜,爸爸酷暑严寒地驻扎在工地,他们在冰冷的地方工作,起早贪黑,孩子却坐在暖和的教室里没心没肺地玩闹。
後来我爸做工程赚了些钱,家里的经济状况一点一点好了起来,只不过家庭聚餐的茶馀饭後,我爸有时会和亲戚聊起来这两年的工程愈加不好干了。
我没问怎麽不好干,问了我爸也不会跟我说,就算跟我说,我听不听得懂是一个问题,最重要的是,我能帮上什麽忙呢?
我什麽忙也帮不上,我能做的,只有好好学习。
“发什麽呆呢?”
我捧着水杯神游过去的心思被我妈一嗓子拽了回来,她剥了几个砂糖橘放在我面前。
“吃完赶紧回房间学习去。”
学习,学习,学习。
大人们给我们框定出来的世界直接而单纯,似乎只有学习,学习好了便一切万事大吉。
可是,真的会是这麽简单吗?
“妈,我爸什麽时候回来啊?”
我慢慢掰着橘瓣,忽然问了一句。
我妈仍旧坐在刚才的位置上仰着脖子热敷颈椎,听到我的话,眼睛从电视移到我脸上。
“想你爸了?”
“没有啊,”我耸耸肩:“问问而已。”
我妈叹了口气:“不知道啊,看今年的工期能不能赶完吧。”
我默默然,橘子的清爽香气萦在鼻端,却进不去心里,心底,是一片涩然。
普通人的一辈子可真是辛苦,艰难打拼,劳劳碌碌,只为了在城市里有一方寸小小的家。
我爸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零零散散,他的工作总是要出差,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碰上中秋丶新年回不来也是常有的事情,有时候是因为赶工期,更多的时候,是为了省路费。
我妈总是说我一点儿苦不肯吃,我也总会理直气壮地反驳她,我活着难道是为了吃苦吗?
的确没人是为了吃苦才活着,可生活并非如同辽阔的草原一马平川,也并非像幽深无浪的大海能够时刻平静,一帆风顺毕竟是句亲切的祝福语,有时候生活反而更像是连绵起伏的山,有高有低,有宽阔处自然也就有狭窄处。
碰到狭窄处,是过,还是不过?
我时常不屑于父母那套有关于“勤劳”与“吃苦”的大道理,吊着眉梢嗤之以鼻,可蔑视这些大道理的我,才是最幼稚而狭隘的人。
抱着书包走回房间,关门的那一两秒,我听到电视的音量骤然低了许多,而转身的一刹那,我妈在皱眉捶打自己的肩颈。
门关上了,我却抱着书包站在门後良久,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为爸妈,也为自己。
闭上眼睛,耳朵捕捉到一墙之隔的客厅里模糊不清的人声,那是从电视机里发出的声音,支撑起我妈一天中仅有的可以休息放松的两三个小时。
而除却这两三个小时以外的全部时间里,她没有一刻不在为这个家庭奔忙。
我妈能够在冬天一大早起床,完成扫地丶拖地丶做饭等一系列琐事,有时候甚至能洗出两三件衣服,而我,仅仅是起床这一件事情,就足够耗费我全部心力了。
似乎妈妈们总是辛劳能干的,爸爸们总是在承担着一个家庭最为沉重的担子。
也似乎,他们那一代的人,无论生活给予了多少重压和艰辛,他们总能凭着一股韧劲儿抗过来,往前走下去,即使再辛苦疲累,依旧在向前走着,从来没有放弃过,轻易撂下肩膀上的责任。
我想起我爸妈的白头发,鼻头酸了又酸。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也太没用了?
我只是遇到一点小困难,就撂挑子不干,考试的题目再难,会难过生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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