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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胡画什麽
回宫那日恰逢先帝冥诞。慈宁宫庭院里的老桃树竟在秋日开了花,粉白落英铺满石阶,如同撒了一地纸钱。
太後立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忽然道:“他这是怪哀家回来晚了。”
苏挽霓正要劝慰,却见皇帝抱着承嗣匆匆而来:“母後!安太妃的侄女安郡主昨夜暴毙,留书指认...指认瑞太妃才是毒害先帝的真凶!”
又一封遗书摔在石桌上,墨迹狰狞:“江氏贱妇,若你肯自尽,我便说出真正主谋...”
太後拈起信纸对着日光细看,忽然轻笑:“这字迹摹得倒像,可惜...”
她指尖点在某处笔画:“瑞太妃写‘哀’字从不带鈎——这是她年少时摔伤手腕落下的毛病。”
皇帝神色骤变:“所以安郡主是被人灭口?”
“是有人狗急跳墙。”太後转身往佛堂走去,“把瑞太妃生前所有笔墨找出来,尤其是...写给哀家的那本《莳花录》。”
那本手札最终在安郡主枕芯里找到。最後一页添了新墨:“妾知罪矣,惟愿娘娘善待陛下。”
字迹虚浮,显然是被迫书写。夹页里还掉出半块兵符——正是当年安太妃掌过的西山营调令。
“果然如此。”太後合上手札,“安氏馀孽想用哀家的命,换西山兵权。”
当夜慈宁宫再度遇袭。数十黑衣人潜入院中,直扑寝殿。
太後却不在殿内。她正坐在宫墙上饮酒,月白常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等你们许久了。”酒盏掷地为号,四周骤然亮起火把。皇帝带着禁军围拢而来,转眼拿下逆党。
苏挽霓急匆匆跑来时,正见太後从墙头跃下,轻巧得像只白鹤。
“母後!”她气得声音发颤,“怎能亲身做饵!”
太後却拉过她手按在自己心口:“怕什麽?这儿穿着金丝软甲呢。”指尖又点点她鼻尖,“倒是你,跑得钗环都歪了。”
逆党押送天牢後,太後独坐庭中擦拭先帝佩剑。苏挽霓默默为她篦发,忽听一声轻叹:
“他若在,定要笑哀家宝刀未老。”
苏挽霓绕到身前蹲下,仰脸望她:“那母後是喜欢先帝笑,还是喜欢儿臣哭?”
太後被问得一怔,剑尖指指她心口:“都喜欢——这儿装得下。”
承嗣三岁生辰那日,跌跌撞撞抱来一幅画:“皇祖母...看...”
画上是慈宁宫庭院,桃树下两个相依的身影。题着稚嫩小字:“皇祖母和母後。”
苏挽霓顿时脸红:“这孩子...胡画什麽...”
太後却郑重卷起画轴:“赏!把哀库那对翡翠玉如意拿来。”
皇帝忍笑道:“母後,那原是预备给承嗣娶媳妇用的。”
“急什麽?”太後睨他一眼,“哀家还能再护你们二十年。”
话音未落,承嗣忽然揪住她衣袖:“皇祖母...长白头发了。”
童言无忌,却让满场寂静。太後怔了怔,大笑:“是啊,皇祖母老了。”
当夜苏挽霓熬了通宵,次日端来墨玉似的药膏:“乌发的!儿臣试过了,不苦。”
太後由着她折腾,忽问:“若哀家真老了,你可还...”
“那儿臣就天天给母後画眉。”苏挽霓蘸了药膏,小心涂抹她鬓角,“画成张飞也不怕。”
药香氤氲中,窗外飘起初雪。太後望着镜中相依的身影,忽然道:“开春教承嗣认字吧。”
苏挽霓手一颤:“母後...”
“总得有人接着护你们。”太後转身将她揽入怀,“哀家和你...都不能陪他一辈子。”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朱墙碧瓦。苏挽霓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躲在树後偷看皇後射箭的小女孩。
原来桃花开谢一轮又一轮,终有人接过弓弩。
她轻轻吻上太後眼角细纹:“那母後要好好教...教到承嗣能护住他的心爱之人。”
更漏声长,烛火跃动。镜中白发与青丝交缠,分不清谁映照着谁。
宫墙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太後吹熄烛火,在黑暗中轻声道:
“睡吧,明日还要教孙儿念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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