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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娘回来后还一直往茅厕那儿探头,略有些尴尬地朝乐瑶这边笑了笑,叹气道:“我家郎君出门做买卖了,他不在便多有不便,否则该叫他等着耶耶出来才是。”
乐瑶回想起方才陈圭的神态,心里已有些不妙的猜测,忍不住道:“十三娘,你对陈阿翁事无巨细的照拂,我看在眼里,是孝心,更是苦心。但正因老爷子年高,又突遭卒中这般重创,你照顾他时,更需思量另一层道理。”
在后世,中风后的肢体的康复训练固然紧要,但更要警惕的是卒中抑郁症的发病率,且危害深重。对此类老人而言,影响康复进程乃至生存质量的,其实不是身体能照顾得多好,而是心情。
十三娘听得乐瑶这般说,微微一怔,不由问道:“是何道理啊?”
“老爷子如今肢体偏废,行动仰赖于人,这固然是身病。可身病之外,更需警惕心病。一位曾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后又撑持门户、教养儿孙的刚健之人,一朝坠落至饮食便溺皆需假手他人,其心中所承受的挫败、惊惶、自疑自厌,远比我们眼见的口眼歪斜、手足痿废更为深重。”
乐瑶也瞥了眼屋后茅厕的方向,见没人出来,又继续道:
“医学……嗯,我是说,高明的医道认为,神伤则形愈衰。若心气就此萎顿,万念俱灰,那么再周全的汤药与喂饲也难唤生机。陈阿翁只会愈发觉着自己无用、是个拖累。”
十三娘皱眉道:“我们夫妇二人都深爱耶耶,耶耶怎会是我们的拖累呢?当初郎君要做生意的本钱,还是耶耶出生入死才挣来的封赏,对耶耶好,我们心甘情愿,一点儿也不累,这本就应当的!”
乐瑶轻轻摇头:“可是他会自责啊,若是你呢,换做你是如此境地,你心中焉能平静以对?一日日无所事事,这在中风后是绝不可取的,心志废用对经络气血的流通康复非但无益,还会加重郁结之气。气郁则血瘀,血瘀则络阻,对陈阿翁的病体百害而无一利。”
中风后本就因大脑损伤神经递质失衡、神经通路传导障碍,一旦引发抑郁,长期的负面情绪又会使得皮质醇分泌异常,增加缺血区域的神经元修复受阻,最后,会直接影响肢体的外周血管供血。
这也是为何普通人抑郁会导致躯体化、突然不能行走的原因。
抑郁虽说情绪疾病,但对身体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尤其是陈阿翁这样的老人,他的身体更经不起这样的损耗了。
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与茫然。
难道她做错了么……
乐瑶忙宽慰道:“你没有错,只是或许可以换个法子,于陈阿翁的身体康复更有好处。”
十三娘无措道:“那……那我该如何照顾耶耶啊?”
乐瑶眼珠子一转,摸了摸下巴琢磨道:“不如这样,你啊,往后照料阿翁时,先别将他看做你的阿耶。”
十三娘眨了眨眼:“那看作什么?”
“也别将他当做一位需侍奉的老人。”
“这……”
“更别将他当成一个行动不便的病人。”
十三娘彻底糊涂了:“那……那当做什么?”
“索性,也别把他当人。”
“??”
第82章长安我来了初见卢照邻
怎能不将耶耶当人看待?那她自己更不是人了!
十三娘听得脸色都白了,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小娘子万莫说这等话,这是要陷我于不义之地,乃是大不孝啊!”
乐瑶忙笑着解释道:“并非真将陈阿翁不当人般作践。我的意思是,你莫要事事抢在前头,全数包办。反倒该刻意寻些他能做的、该做的事,交与他去费心费力。轮椅,让他自个推;饭让他自个吃,即便撒了、污了衣衫也不打紧,回头收拾便是;除了这些日常小事,你还得寻些无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折腾他,哪怕只是略动一动都好。总归,事事都莫要护着太过了,他被你折腾得憋着一股气,也比如今这样儿好。”
十三娘思索了起来,又担忧道:“这样真的有用吗?耶耶如今身体弱,用点力气都喘,我本想着我多做些,耶耶便能多保养些。”
乐瑶道:“试试呗。”
正说着,后廊的茅房门便被陈圭一手推开了,他正用尚能活动的左手,颤巍巍地把住门内墙上钉着的木扶手,要将自己挪回轮椅上,但他那不听使唤的右腿总是拖沓着使不上劲,一使劲便身躯歪斜,还险些失去平衡。
费了好几次劲都没成功,脸也因用力而涨得通红。
陈家的茅房不是苦水堡那等蝇蚋纷飞、让卢照容尖叫的旱厕,洛阳城里家家户户大多都是用的“便桶”“马子”或是“出恭椅”,这几种形制略有不同,但大体都是在木椅中间挖圆洞,下设便桶,前面有脚踏,椅背加软垫,两边扶手,可以供人舒适地坐着如厕的。
完事后,就从旁边的小桶里舀一勺香灰或是烧灶剩下的草木灰覆盖,盖上盖子,就能一滴味都不外露。隔日一早,这些秽肥也不是随意倾倒的,还能卖给专门推着车和大桶来收肥运往乡野的粪户。
官府对这行当还有规制,粪户也需按例缴税,但他们一样能靠着这份营生挣得不少,有时一户人家交一次肥,便能挣得三五文钱,既清净了宅院,又添了些零用,半点不浪费。
古人毕竟只是古,又不是傻,这样家里洁净,用得也舒适。
陈家更为细致,因家里有中风老人,他们在茅房里上下左右都钉了不少扶手,门上也有三道横把手,就怕陈圭摔倒。
此时,他还在哼哧哼哧地搬运自己那一半不听话的身体。
十三娘瞧见,下意识便要起身冲过去搀扶。乐瑶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你且坐着,远远看着便好。只要没摔了,便由他去,他若真做不到,自会唤你。”
那万一摔了怎么办……十三娘只好又忧虑地坐了下来,不让她上前帮忙,她好似更难受了,坐立不安的,直到陈圭满头大汗,终于成功坐上了轮椅,她才大大松了口气,掏出条帕子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似方才也跟着用劲似的。
但上了轮椅后,陈圭又还得单手用力摇动轮轴上的把手,才能驱动轮椅出来。
他开始了新一轮的、为了离开茅房的奋战。
但自始至终,陈圭都未曾开口唤人帮忙。
这位曾在沙场上搏命,立下先登斩旗功劳的老卒,骨子里果然有着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与极强的自尊。他神色严肃地一次次尝试着,轮子卡住便努力调整角度再来,单手力气不够,一次次脱手便一次次重复,没有因屡次失败而气恼,反倒紧紧咬着牙,越挫越勇了。
乐瑶看在眼里,心想,她猜对了,这位陈阿翁果然是这样的人。
十三娘又看得心焦不已,两只手都攥着,直到不知多久,邓老医工药都煎得了,从灶房里走了出来,陈圭才像只倔强的老龟般,一寸一寸地,终于又把自个挪回到了院子里。
邓老医工虽未听见乐瑶与十三娘先前的对话,但一瞧见陈圭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又见十三娘被乐瑶按着肩膀,强忍着没上前搭手,便似乎明白了什么,朗声笑道:“老圭啊,你力气不减当年嘛!这么个笨重玩意儿,到了你手上也是如指臂使嘛!”
陈圭听了,嘴角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竟露出一点点笑意。
十三娘一愣,那是她从不曾见过的、带着些许往昔悍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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