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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辙,他亲娘穆老夫人笑得最响亮。
他好奇地溜过来一瞧,谁知刚一亮相,就被征为大胆妖精的行列。
“好个红蟾蜍精,快还我爷爷来!”豆儿纱帐一甩,一下蹦到胡凳上,威风凛凛地冲穆大人喝道。
地上,还躺着被打败、正装死的麦儿,和一样累得倒地的六郎。
太累了,和豆儿玩耍太累了……六郎两眼发直。
穆大人一愣,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身朱红圆领官袍,反应极快,连忙叉腰,仰头张狂笑道:“我不还,你待如何?”
“呔!吃俺齐天大圣一棒!”
穆老夫人彻底笑倒在榻上。
雨奴也笑得喘不过气,苍白的小脸难得泛起了红晕,笑倒在穆老夫人身上,也是一边咳嗽一边摆手,气弱声微却还是忍不住笑:“不成了……阿婆……真不成了……”
穆家欢声笑语之时,乐瑶也背上医囊,拿好了雾化用的器具,与邓老医工乘车到了他那老友陈圭家中。
三月天,洛水南岸杨柳青青,漫天柳絮似雪似烟,随风漫卷。乐瑶一路挑着帘子,好奇观望这大唐东都的街景市井。
真热闹,洛阳城似乎无时无刻不浸在一种温煦蓬勃的热闹里,人声、马嘶、货郎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因路上拥堵,骆驼啃了马屁股、毛驴一路噗嗤放屁,熏得后头排队的人家破口大骂,导致几位主家在街上大打出手的热闹。
进了坊门后,略微安静了一些。
洛阳的坊巷大多都规整,但洛水以南坊市更多,里坊之间造得拥挤,也多了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趣。
穆家车夫驾着油篷小车,载着她们穿行于一堵堵夯土垒就的坊墙之间,绕过好几家挑着酒旗、布幌的铺面,乐瑶早分不清这是修善坊还是旌善坊了,只觉越走越静,渐渐连车马喧嚣都淡了下去。
马车终于停了。
面前是一座典型的唐时庶民小宅,夯土为墙,屋顶遍覆灰色的陶瓦,两扇半旧的木门半掩,门楣上还挂着一束风干的艾草,想是春日里新换的,门前栽着一株老柿子树,枝桠上抽着嫩绿的新叶,风一吹,叶芽儿轻轻晃,倒很有几分生机。
宅子虽小,却收拾得齐整,院里还辟了几畦菜地,种着绿油油的春韭,院角还搭着个瓜架,此时藤蔓才刚攀上竹竿。
时近正午,坊间小径静谧无人。
那位她们要寻的陈圭正好坐在木轮椅上,停在院门口。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偶尔经过的行人,或追着几团飘过的柳絮发呆,时不时咳嗽几声。
大老远的,乐瑶便发现了,他的半边身子都是僵的,右手更是抖个不停。
“老圭!”邓老医工人还在数十步外,便扬手高唤。
陈圭茫然地扭过头来。
乐瑶随着邓老医工走得近了些,也看得更清楚了。
据邓老医工路上说,这位陈阿翁比他小个四五岁,但此时看来,他的模样却苍老得太多。他满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面色是久病后的萎黄,连眼睑都有些浮肿,颧骨却高高凸起,身形更是瘦削得厉害,眼睛看人时也有些滞涩,没什么神采,想来是中风之后,不仅肢体不灵便,连精神气都消磨光了。
见到故友,他也只是极缓地点了下头,脸上肌肉像是僵住了,挤不出什么表情,说话语速很慢,字与字之间带着很长的间隔:“你来了啊……老邓,进……进来坐,我……去倒茶。”
说着,便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有些吃力地转动椅轮,先一步进了门,吱呀作响地先行挪进院门,朝里头哑声喊道:“十三娘……老邓来了,去……割几斤肉来。”
邓老医工慢了脚步,望着那背影,叹了口气,侧头低声对乐瑶道:“他原本也是甘州戍边的士卒,还立下不小功劳,先登、斩旗,被贼人捅了个对穿,几乎丧命。那时我是随军的医工,便为他医治缝合,他竟然挺过来,我觉此人性命硬韧,渐渐相熟。后来他领了赏赐,回乡娶妻生子。儿子还算争气,来洛阳行商,置下这宅院,接他来奉养。本该安享晚年的……没想到突然中风,瘫了!便成了这副模样。”
乐瑶若有所思,跟着邓老医工进门了。
灶房里匆忙迎出来个中年妇人,荆钗布裙,眉眼秀气,她一边忙不迭地将湿手在裙上揩拭,一边扬声应着:“来了来了……”
话没说完,瞧见陈圭正自个儿费力地单手转动木椅轮子,她眉头立刻蹙起,连忙上前,口中半是埋怨半是心疼:“阿耶!您要挪动,喊我一声便是!这要是不稳当摔了怎是好?来,我推您过去。”
陈圭却垂着眼不搭话。
十三娘小心翼翼地将轮椅推到院中一处向阳又避风的角落,为陈圭盖好腿上薄毯。
这才又笑盈盈迎上来:“是邓老医工来了!哎呀,您瞧瞧,我耶耶前阵子,真是多亏了您先前开的调理方子!他如今腿脚没那么木胀发麻了,晚间我给他烫脚,他也晓得说热,较之先前,真是好了不少!”
说着瞧见乐瑶,又问:“这位是?”
“有你这样的好儿媳,才是老圭的福气,我看他气色其实好多了,就是爱钻牛角尖,人愈发闷了!”
邓老医工乐呵呵先夸了十三娘一句,才指着乐瑶说:“今儿个,我特地给老圭请了位神医来。他不是总容易呛咳、痰鸣不畅么?这位乐娘子有个极好的法子,保管见效!你先别忙活割肉造饭,让乐娘子先给老圭瞧瞧试试!”
十三娘看了眼乐瑶,有些难以置信,但又因人是邓老医工带来的,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喜道:“好好好!快请屋里坐!我去沏茶!”
她自去忙碌,邓老医工也指派乐瑶将她的熏蒸器具拿来,又让乐瑶给陈圭把脉、看舌,查体。
陈圭年迈,正气亏虚、痰瘀互结,淤血阻滞了脑脉引发偏瘫、震颤,又因中风后舌本失养、喉肌拘挛,痰涎无法正常下咽,容易引发呛咳,喉中也常有痰鸣音。
两人便一起商定了方子:以姜半夏、川贝母、桔梗、薄荷、甘草、玄参、麦冬组方,化痰利咽、宣通肺气;熬出药液过滤后,再用乐瑶的那个简易雾化器进行雾化,因药液需现煎现用,不可久放,便还得现去药铺抓药。
十三娘倒茶出来,当即说她这就去抓。
但她取了药方后,又放心不下,不住地对陈圭细心嘱咐,生怕他有哪里不适,家里吃喝小食,他平日里消遣之物,全都拿到他手边,这才肯离开了。
而这期间,不管是乐瑶与邓老医工如何诊治开方,十三娘如何交代,陈圭都是暮气沉沉、垂着眼一声不吭。
乐瑶看得又微微蹙眉。
等候的时候,邓老医工便与陈圭说话,说十句,他约莫能应一句都算不错,其余时候也只有咳嗽才会出声了。
隔了两刻钟,十三娘抓药回来,邓老医工亲自去熬,十三娘便坐到陈圭下首,又取了帕子来给他擦手擦脸,絮絮叨叨。
陈圭稍稍转动一下椅子,要去茅房,十三娘都怕他摔了似的,围着忙前忙后,亲自推着他去,又能干又细心。
乐瑶看看陈圭,又看看一步三回头的十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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