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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大侠把纸条收好,点点头。
孙农看着他,忽然问:“你,行吗?”
虞大侠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行。”
孙农没再问。
“保重。”
“保重。”
虞大侠转身上了车。小小谭趴在门后面,朝他挥手,小手贴在玻璃上,压出一个淡淡的掌印。贝壳项链塞在虞大侠的外套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
车子动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孙农站在那里,消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潘帕斯小镇,六百公里。前两百公里是柏油路,虽然老旧,但好歹平整。卡洛斯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西班牙语的探戈,一个女人在唱,声音沙哑,像在哭,又像在笑。虞大侠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但他不需要听懂。那种调子本身,就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两百公里后,柏油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石子路,然后是土路,最后连土路都快没了,只剩两道车辙,歪歪扭扭地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草原。
潘帕斯,虞大侠看着窗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这三个字的意思,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视线。天像一个巨大的锅盖扣下来,地平线是圆的,你往任何一个方向看,都能看见草,看见云,看见自己的目光一直滚到天边,然后掉下去。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籽的味道,还有牛粪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空旷的味道。
卡洛斯点了根烟,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你,镇长?”虞大侠点点头。卡洛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小镇,很小。中国人,很多。你,第一个,你是中国人。你第一个,从中国来的镇长。”
虞大侠没说话。
卡洛斯也不在意,继续絮絮叨叨:“以前镇长,姓陈。陈,你认识吗?去年走了。回中国了。说是儿子在北京,要回去带孙子。然后你们的人,又派了一个。就是你。”
虞大侠看着窗外,忽然问:“还有多远?”
卡洛斯看了看仪表盘,又看了看天:“天黑之前,能到。”
天黑之前,确实到了。
虞大侠看见那个小镇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草原的尽头,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小镇没有名字。或者说,它有一个名字,但没有人叫。来这儿的人只管它叫“小镇”,就像它天生就该叫这个。
一条土路是主街,两边稀稀拉拉排着二十几座房子——铁皮顶的,木板墙的,还有几座是用土坯垒的,看着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主街尽头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五星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下面,蹲着几条狗,看见车来了,懒洋洋地抬起头,又低下去。
街上没有人。所有的房子里都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落在土路上,黄黄的,暖暖的。
卡洛斯把车停在小广场边上,熄了火,拍拍方向盘:“到了。”
虞大侠下了车,站在土路上,四处看了看。风很大,吹得他衣领翻飞。他闻到炒菜的味道,闻到牛粪燃烧的味道,闻到远处草原吹来的青草的味道。
旗杆上的红旗啪啪地响。
卡洛斯从车窗里探出头:“你住的地方,在那边。”他指了指广场边上的一座房子,也是铁皮顶,但比别的房子大一些,“以前陈住的。钥匙在门框上面。”
虞大侠点点头。
卡洛斯挥挥手,把车倒了个头,开着走了。尾灯在黑暗中闪了几下,然后就彻底不见了。
虞大侠一个人站在广场上,站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下。
他忽然想起小小谭问的那句话,“在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满天正在亮起来的星星。这里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多,都亮,密得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盐。他记得七哥说过的南十字星,但是此刻他无暇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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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元月三号。孙农的飞机从布宜诺斯艾利斯起飞的时候,虞大侠刚刚从小镇的第一场睡眠中醒来。
他睡得很沉。十个小时,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数呼吸。这是他离开北京之后,睡得最沉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阳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手指。他躺着没动,就那么看着那些光,听外面的动静,有狗叫,有人说话,说的还是中文,带着福建口音,在议论什么“新来的镇长”。
他起身,推开门。广场上已经有人了。十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看见他,一下子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虞大侠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风还在吹,红旗还在响。他往前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三万英尺高空。
孙农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大西洋。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起萨尔岛那个午夜,想起商店里那两个穿鲜艳长裙的女人,想起虞大侠站在机翼下和地勤比划的样子。
小小谭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贝壳——不是那串项链,是另一个,单只的,在萨尔岛买的。他问:“妈妈,爸爸现在干什么?”
孙农想了想,说:“可能在吃晚饭呢。”
“他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涮羊肉吧。”
小小谭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低头继续玩那个贝壳,把它贴在舷窗上,让它和云朵一起飞。
孙农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笑。
北京,车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口。院门开着,谭笑七站在门口,看见车来了,“回来啦!累不累?饿不饿?饺子刚包好,就等你们呢!”
小小谭跳下车,扑进男人怀里:“爸爸!”
孙农下了车,站在胡同里,深吸一口气。
这是北京的味道。煤烟的味道,炖肉的味道,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凛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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