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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谭笑七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虞大侠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看见钱景尧倒下去的那个画面——不是他动的手,但他就在边上,就那么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失去颜色,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
“钱景尧死了,但不是我的杀的。”虞大侠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突疾病。心脏病,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他就那么……死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等着电话那头的反应。
然后,谭笑七笑了,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急不缓,像是在听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虞大侠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睛,嘴角勾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虞大侠啊虞大侠,”谭笑七的声音里带着笑音,“你怎么不说就是你杀的?”
虞大侠没有说话。
“你往我这儿打电话,”谭笑七慢悠悠地说,“我人在北京,你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隔着两万里。钱景尧死的时候边上就你一个人。你说他病死的,谁能证明?你说你杀的,谁又能否认?”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弹烟灰的声音。
“可你偏要说,不是你杀的。”谭笑七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了,但那种笑让人听不出深浅,像冬天的河,看着结着冰,不知道底下水流有多急。
“你就不怕——我撤回对你、对你全家的奖励?”
虞大侠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窗外,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夜空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色。远处有一只狗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他忽然想起小小谭睡着时脖子上挂着的那串贝壳项链,想起孙农站在萨尔岛商店柜台前挑耳环时的侧脸,想起他自己在法兰克福酒店走廊尽头选的那个房间——窗户对着停车场,而不是大街。
他开口了。
“怕。”这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稳,“但是七哥,”他说,“你教过我,做事要对得起自己这一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比之前都长。长得虞大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撞。
然后谭笑七又笑了。这次的笑不一样。短促,轻轻一叹,像是烟灰终于落进了烟缸。
“行了。”就两个字。然后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谭笑七站起来了。
“人死了就行,怎么死的,不重要。”谭笑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到了阿根廷,就别再想这事了。那边当镇长的事,孙农会跟你交代。”
虞大侠握着听筒,说:“好。”
“对了。”谭笑七的声音忽然又飘过来,“你说你怕——怕就对了。好好做你的镇长,用几年时间把咱们小镇建起来。”
电话挂断了。
虞大侠把听筒放回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能看见对面楼房的轮廓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布宜诺斯艾利斯慢慢醒过来的样子。
他住在孙农家里,孙农的房间在楼上,应该还在睡。小小谭也在睡,脖子上挂着那串贝壳项链。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松开窗帘,转身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那张脸,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年的头两天,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那种蓝是北半球没有的,像是有人把整个大西洋的水汽都拧干了,只剩下颜料本身,厚厚地涂在天上。虞大侠站在酒店窗前,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元月二号,清晨七点。孙农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飘过来——“湾流”、“北京”、“海市”。虞大侠听出来了,她在安排自己的行程。明天,她就要飞回去了。飞回那个现在正飘着雪的城市,然后带着家人,再飞向南方,去海边过春节,他知道妹妹虞和弦应该在谭总身边,毕竟已经怀孕半年有余。
而他,今天就要出。去潘帕斯草原深处,那个七哥让他当镇长的华人小镇。
客厅里的电话挂了。孙农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虞大侠已经穿戴整齐,微微愣了一下。
“这么早?”
“习惯了。”虞大侠说。
孙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把咖啡递给他。虞大侠接过来,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小小谭从卧室里冲出来,光着脚,头乱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那串贝壳项链。他跑到虞大侠跟前,仰着头问:“你要走了吗?”
虞大侠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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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海吗?”
“没有。”虞大侠想了想,“有草。很多的草。”
小小谭歪着脑袋,似乎不太能理解“很多的草”是什么概念。但他很快就不想了,举起手里的贝壳项链:“那你带着这个吧,让它陪着你。”
虞大侠愣了一下。
孙农刚要开口说什么,小小谭已经踮起脚,把项链往虞大侠手里塞。虞大侠低头看着那串贝壳——在萨尔岛买的,几块钱的东西,磨得光光的,泛着珍珠一样的颜色。
他握住了。
“好。”他说。
小小谭笑得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虎牙。
上午九点,车来了。
是一辆全新的丰田皮卡,开车的是个阿根廷当地人,四十多岁,皮肤晒成深褐色,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他叫卡洛斯,是这个小镇派来的“向导”,其实也就是个跑腿的,负责把新任镇长从都接回去。
孙农把虞大侠送到门口。早晨的风很轻,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到了那边,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她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号码,下面是一个名字,“这是我一个朋友,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领事馆工作。如果……”她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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