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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鲁道夫家族不会只是沉默地离开。他们这样的人,体面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觉得被辜负、被愚弄,他们会让所有人知道:不是我们不够朋友,是中国人不讲信用。
到那时,其他合作伙伴会怎么想?那些观望的、犹豫的、还在试探的欧洲商人,会从鲁道夫家族的遭遇中得出什么结论?
孙农不敢往下想了。
她回过神来,现小鲁道夫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寻。她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连忙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
“谭夫人,您没事吧?”小鲁道夫问。
“没事,”她放下茶杯,笑了笑,“昨晚没休息好。”内心暗忖,我还不是谭夫人,也许永远不可能是,我有过这个机会,但是飞走了。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一架飞机正缓缓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的方向。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谭笑七的固执是一座山,而她只是山脚下的一棵树,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站着,等待山崩或者等待云开。
只是她隐隐觉得,那一天,或许不会太远。她想起小时候七哥常说的一句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着什么急。
孙农有些乐观了,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或许到时候就会有妥帖的办法吧。
多年以后的一个深夜,孙农坐在北京的书房里,窗外是城市沉睡后稀疏的灯火。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却久久没有喝一口。电视屏幕上是重播的新闻画面,鲁道夫家族主犯被判处终身监禁,那条新闻她看了不下十遍,可每次看到,后背还是会沁出一层冷汗。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夜色浓稠如墨,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那是一个寻常的初秋。小小谭刚过完五岁生日不到一个月,老鲁道夫的信件如期而至,措辞比往年更殷切,甚至附上了一封手写的德文长信,详细描述了为孩子安排好的学校、寄宿家庭以及未来的培养计划。谭笑七一如既往地拒绝了,语气比上一次更不耐烦。
但这一次,小鲁道夫没有像往年那样礼貌地表示理解,而是亲自飞来了北京。
孙农记得那天的会面。小鲁道夫坐在谭笑七的办公室里,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可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谭先生,这是家父多年的心愿,也是我们两家友谊的见证。孩子的教育,您尽管放心。德国有全世界最好的资源,我们会把他当成家族的孩子来培养。”
谭笑七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孙农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她试图打圆场,试图寻找折中的方案,比如让孩子寒暑假去德国短期交流,或者请德国家教来北京。但小鲁道夫只是微笑着摇头,态度温和,却寸步不让。
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后,孙农心里那个埋藏多年的预感愈强烈。她隐约觉得,这根绷了多年的弦,迟早要断。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断的方式,会是这样。
事情的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那年的十一月,智恒通有一批医疗设备从汉堡港运。按照惯例,谭笑七安排人去码头验货。去的人是他信得过的一个老部下,姓周,跟了他几年,办事向来稳妥。老周在码头转了两天,货没问题,单据也没问题,可他回来汇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古怪神色。
“七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老周斟酌着开口,“我在码头附近一个仓库门口,看见几辆鲁道夫家的货车。那仓库门开的时候,我瞥见里面……有孩子。”
谭笑七当时正在批文件,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孩子?”
“不知道。就一眼,看着像是亚洲面孔的小孩,好几个。”老周说,“我想着是不是自己眼花,但那地方太偏了,专门租个仓库放孩子,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谭笑七沉默了几秒钟,把笔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孙农,让她去查一查鲁道夫家族在汉堡港附近的所有仓库租赁记录。孙农动用了一些轻易不会动用的关系,三天后,一份薄薄的资料摆在了谭笑七面前。
资料显示,那个仓库登记的使用用途是“医疗物资中转”,租赁方是一家与鲁道夫集团关联极深的子公司。可奇怪的是,近一年来,每月都有固定的“特殊货物”从那里运,目的地不是任何一家医院或经销商,而是东欧某国的几个私人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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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笑七的手指在资料上轻轻叩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孙农安排人去那几个诊所“看看”。
两个月后,从东欧传回来的消息让孙农彻夜未眠。那些所谓的私人诊所,表面上是做普通外科手术的,可暗地里,却与一个横跨欧洲的非法器官交易网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那个仓库里“中转”的所谓“特殊货物”,是一批又一批从亚洲、东欧拐卖来的孩子——他们被以“收养”“留学”的名义运进欧洲,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那些诊所的深处。
孙农记得自己看完那份报告后,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她想起来,那些年,老鲁道夫一次次地催促小小谭去德国,一次次地强调“德式教育”“家族培养”,用最体面的方式包装那个最恶毒的约定。她想起小鲁道夫那张永远温和的脸,想起他说的“我们会把他当成家族的孩子来培养”——这话现在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而谭笑七的固执,那座她曾经视为无法翻越的山,竟然成了挡住小小谭的城墙。
后来的事情,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谭笑七没有声张,没有打草惊蛇。他以继续商谈合作为由,稳住了鲁道夫家族,暗中却将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渠道,递到了德国联邦刑警局和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案头。
那些证据太详细了,详细到连鲁道夫家族自己都想不到,有人能顺着一个仓库的租约,把他们经营了四代人的地下网络连根挖出。
接下来的半年,是一场席卷欧洲的抓捕风暴。新闻里说,鲁道夫家族的主犯落网时,正在黑森林的城堡里宴请宾客。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餐桌上还摆着银质的烛台和一九七八年的罗曼尼康帝。老鲁道夫穿着定制的手工西装,在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还在质问警察知不知道他是谁。
警方从城堡的地下室里,救出了三十七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只有四岁。他们被关在装修精美的房间里,有玩具,有糖果,有德文老师教他们说话,就像在培养真正的“家族孩子”。只是他们不知道,那些等待“收养家庭”接走的日子,其实是在等待被送往某个诊所的手术台。
孙农看到那条新闻时,正在给小小谭讲睡前故事。孩子六岁多了,窝在被子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她:“妈,德国是什么样子的呀?有城堡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有,但是不好玩。咱们中国的城堡比他们的好。”
孩子满意地点点头,抱着玩具熊睡着了。
孙农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很久。她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一阵阵凉。
如果当年谭笑七松了口,如果她再多劝几句,如果那些年的坚持在某一个瞬间崩塌,她不敢往下想。那个趴在窗台上看云彩的孩子,那个追着院子里的猫跑的孩子,那个逢人就笑、天真烂漫的孩子,会出现在哪间地下室里?会被送往哪个陌生的诊所?会在哪个冰冷的夜晚无声无息地消失?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有些凉。孙农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从舌尖苦到心里。
她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明天,是小鲁道夫在德国法庭宣判的日子。据说检方求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天际线隐约可见,那里是都机场的方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湾流四型在雨夜里降落在法兰克福,她站在舷梯下,目送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雨幕中。
那时候她只是隐隐觉得不安,却不知道那不安从何而来。
现在她知道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卧室。经过儿童房时,她轻轻推开门,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小小谭睡得正香,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孙农轻轻把门带上,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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