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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英俊的身子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可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下缩得极快,快到他相信没人能看见。可他自己感觉到了——眼球后面,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紧,像被人攥了一把。
小汤山!他在北京城活了五十多年,当然知道小汤山是什么地方。那不是温泉,也不是疗养院。小汤山是监狱。是专门关他们这种人的监狱。从那儿出来的人不多,进去的人更不多。可但凡进去的,就没几个能囫囵着出来的。
不是死,是比死更难受的那种,活着,可跟死了差不多。
岳崇山。
这三个字这会儿才真正砸进他心里。不是那个让他办事的岳先生,不是那个收了他四十三年功力的岳崇山,是那个坐在最上头、把一切都算得死死的岳崇山。
他以为岳崇山放过了他。他以为只要权力还在,院子还在,他就还是甄英俊。他坐在车里往回走的时候,还想着明天早起从槐树下走过,还想着那些人见了他低头叫“甄爷”。他困得要死还撑着,就是为了回那个院子,回他那三十七间屋子,回他那十几号人伺候着的日子。
可岳崇山根本没打算让他回去,车子往东开的时候,他还在想,可能是临时有别的事,可能是岳崇山还要见他。他甚至想过,会不会是这三个小子弄错了,等会儿还得把他送回去。他这一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风浪没闯过?
现在他知道,这才是阵仗。这才是风浪。
小汤山,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着,转着,转着转着,他忽然想笑。不是苦笑,是那种——那种他这辈子从没笑过的笑。笑他自己。
四十六年的功力,从七岁扎马步开始,一天没断过。他以为那是他的根,他的本钱,他能在北京城站住的底气。可功力没了的时候,他还挺得住,他还有权力,还有院子,还有那三十七间屋子和十几号人。
他从来没想过,要是连这些也没了呢?他坐在车里,两边各坐着一个魁梧的男人,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三个人把他挤在中间,挤得死死的,连动一下都难。可他这会儿想的不是这三个人,不是这辆车,不是窗外往后退的夜路。
他想的是那些年,那些年里,他走过多少夜路?办过多少事?得罪过多少人?他从来没怕过,因为他有功夫在身,因为他背后有人,因为他甄英俊这三个字往那儿一戳,就没人敢动。他从没想过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从没想过要布个什么局,从没想过要交几个能救命的朋友。
他用不着。他有功力。他有岳崇山。他有那个大院。
可现在呢?功力没了。岳崇山把他往小汤山送。那个大院,他回头看了一眼。后窗外面,北京的夜路往后退着,那个方向,那两扇朱红大门,那棵老槐树,那暖黄的灯光,都已经看不见了。他这辈子,怕是再也看不见了。
懊悔,这俩字从来没在他心里待过。他甄英俊做事,从来不后悔。做就做了,成了就成了,输了就输了,后悔顶什么用?可这会儿,懊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都堵不住。他懊悔的不是别的,是他太信自己那身功夫。那身功夫陪了他四十六年,从来没骗过他,没坑过他,所以他信。信到把什么都押上去,信到从没想过万一。
万一呢?万一功力不管用了呢?万一岳崇山翻脸了呢?万一有人在他回家的路上等着他呢?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万一。他以为有功力在,就什么都不用怕。可这会儿他坐在车里,两边坐着两个魁梧的男人,车子往东开,往小汤山开,他才明白——
功力不是根。权力也不是根。他以为的那些根,都是浮着的,飘着的,人家一句话就能拔掉的。而他自己,这些年除了练功,除了办事,除了守着那个大院,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后手,没有暗棋,没有一条能把他从这辆车里捞出去的路。
了然,这俩字也在他心头转着。不是知道,是了然——是那种把所有事都想通了、想透了、想明白了的了然。
岳崇山为什么暂时没动他,不是仁慈,不是念旧,是要看他有没有同伙,有没有后手,有没有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岳崇山是要放他回去,让他以为自己没事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该见谁见谁,该干什么干什么。然后,等他睡了一觉,等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再一网打尽。
可岳崇山没想到,他甄英俊这辈子,除了练功,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同伙,没有后手,没有暗棋。他就那么一个人,光溜溜地来,光溜溜地去,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
岳崇山这一网,打到的只有他一个。这算不算一种干净?甄英俊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辈子,从今天起,算到头了。不是死,是比死更难的那种,进小汤山。进那个北京城人人都知道、人人都怕、可人人都说不清楚的地方。
车子还在往前开,路很长,路灯一根一根往后掠。甄英俊没再数。他只是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玻璃外面,北京的夜静静地铺着,没有尽头。
他没有再回头,那个大院,那棵槐树,那暖黄的灯光——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他就是另一个人了。一个没有功力的甄英俊,一个没有院子的甄英俊,一个要去小汤山的甄英俊。
可他还是挺着脊梁坐着,那脊梁是四十六年练出来的,没人能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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