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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车窗外掠过,带着深冬的寒意。甄英俊放下车窗,让风吹在脸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股憋在心口一天半的浊气,终于随着这口气散尽了。
任务完成了,嗯,钱景尧的后事就算办完了,让钱乐欣来医院和她爸爸做了最后的告别,再送她回去,也算是仁至义尽。
这四个字在心头滚过,他靠进车子的真皮座椅,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想摸摸小腹,那里曾是四十六年内力盘踞的地方,从七岁扎马步开始,一天天,一年年,像往一个坛子里倒水,从没断过。可现在,坛子空了!
手掌在半空顿了顿,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按在丹田的位置。空的。真的空了。那种空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古怪的轻,像少了一部分自己。他想起师父当年传功时说的话:“内力如根,根深则树茂。”如今根被拔了,可他这棵树还得立着。
车子行驶在街道上,司机是岳崇山的人,甄英俊根本就不在意,他倒觉得这样好,看着那些树影从车身上滑过,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
岳先生没有夺他的权,这念头一起,心口那点空落立刻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大半。权力,那是另一种内力,看不见摸不着,却比内力更实在。内力练没了就没了,可只要他还是这个大院的主人,只要那些人见了他还得低头叫一声“甄爷”,只要这个院子里的一草一木还得听他的——那就什么都没变。
甄英俊忽然觉得,内力没了也就没了吧。只要这院子还是他的,只要这茶还是温的,只要明天起来,那些人还得仰他鼻息过日子,那他甄英俊,就还是甄英俊。
困意来得很怪,他活了大半辈子,从不知道什么叫“撑不住”。四十六年功力在身上时,三天三夜不合眼是常事,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功力尽失后,他觉着人该乏了,可连着一天多下来,照样精神抖擞,跟没事人似的。他还暗自得意过——底子还在,四十三年打熬出来的筋骨,不是说垮就能垮的。
可现在,眼皮像被人往下拽,起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眨,后来得使劲撑着,再后来,他现自己开始数路灯。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时,脑子里猛地一激灵:不对。
他从没数过路灯。几十年来坐车,他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想事,要么就直直盯着前路,从来不会干这种无聊事。只有困极了的人才会这样,靠这些零碎东西拽着,不让自己滑下去。
可他是甄英俊。他怎么会困?冷汗一下子从后背沁出来。不是药,他确定。今天那顿饭,每一道菜他都留了心,酒也只沾了沾唇。岳崇山真要动他,不会等到今天,更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那就是真的——他的身体,那个跟着他四十三年、永远不知疲倦的身体,终于开始认账了。
就像一笔四十六年的债,今儿个开始催了。眼皮又沉下去,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一个激灵。车里闷,他把车窗又往下放了放,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点护城河的水汽。他使劲吸了几口,脑子清醒了些,可那股困意还在底下拱,像地底下的泉眼,压不住,早晚得冒上来。
车子拐上了南河沿大街。他认得这条路,再往西两公里,就是他的大院。他想起了那棵槐树。明天早上,他不会在树下站桩了。可他还是会从树下走过,走去前院,走过那扇朱红大门,走出去,去他的铺子,去他的场子。只要他还是那个大院子的主人,只要那些人见了他还得低头叫一声“领导“。
困意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猛。他靠在座椅上,眼皮开始打架。迷糊间,他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催人入眠。不行,不能睡,他跟自己说,马上到家了,到家再睡。就两公里,撑得住。
他把眼睛睁开,瞪着前路。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数到第五根时,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他咬咬牙,正要再掐一把大腿。
车子停了,甄英俊一愣。这儿离大院还有两公里,没到地方,怎么就停了?他刚要开口问,车门就开了。
不是一扇,是三扇,副驾的门被拽开,后座两边的门也被拽开,同时拽开,那个动静——车门拉开,风声灌进来,座位弹簧轻轻弹起,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干净利落,像一个人动的手。
三个男人上了车,后座左右各上来一个,膀大腰圆,往甄英俊两边一坐,座椅立刻往下陷了一大截。三个人动作整齐,跟排练过似的,从拉门到落座,前后不过三秒。原本宽敞的车厢,瞬间挤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稠了。
甄英俊彻底醒了,那股困意,像被一盆冰水浇下去,连根拔起,一丝不剩。他身子没动,手还搭在腿上,眼睛平视前方,只有余光往两边扫了扫。左边那个,右边那个,副驾那个,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裳,看不清脸,只看得见身形——魁梧,结实,坐着都比旁人高出一截,脊背挺得笔直,跟三根标杆似的戳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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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车厢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三个人的呼吸很浅,若有若无,像练过闭气的。只有老张的呼吸粗重起来,带着点抖。
甄英俊慢慢把手从腿上抬起来,搁在了膝盖上。这是一个动作,也是一个信号。他要让这三个人知道,他的手能动,他的身子能动,他没有被吓住。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搁着,手指微微蜷起,指甲轻轻扣着膝盖上的裤料。那料子是太太上个月才扯的,藏青色,挺括,手感好。这会儿扣上去,指腹下能感觉到布纹的细密。
车子重新动起来,却没往西拐,而是直直往前,往东去了,甄英俊看着窗外,路灯杆子往后掠,一根,两根,三根。这回他没数,只是看着。过了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几位,这是往哪儿去啊?”
“小汤山!”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从耳膜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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