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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崇山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淡淡的,像看一件摆在桌上的、已经用不上的东西。
“就相当于叛国。”
叛国,这两个字从岳崇山嘴里吐出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这份文件签一下。但就是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左一右,钉在甄英俊的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想说这是误会,想说那些底片不是他想藏的、不是他,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岳崇山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在台灯的光柱里翻卷、升腾,像某种仪式上的香火。
“你说是让你牢底坐穿——还是接受审判,然后上法场呢?”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不是那种可以听见呼吸的安静,是那种连呼吸都被掐断了的安静。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那藤椅的吱呀声,那烟灰落进裂纹瓷缸里的噗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飘荡。
法场。
甄英俊的脸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灰败的颜色,不是苍白。苍白是有血色的,是还能恢复的。灰败是灰烬的灰,是败落的败,是烧完了、烧透了、烧成一把灰之后被风吹散的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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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那里面没有光了。他的嘴唇还抿着,但那上面没有血色了。他的身体还坐在椅子上,但那身体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不是跪。是软。是支撑身体的那根筋、那根骨头、那口气,忽然间被抽走了。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先是膝盖磕在地上,磕出闷闷的一声响——但他感觉不到疼。然后是双手撑地,但手也没有力气,撑了一下,又滑下去。
最后是一屁股跌在冰冷的地砖上。
咚。
那声音在岳知守听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他躲在书柜后面,透过书脊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嘴里的牙齿把下唇咬得白。
他看见甄英俊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岳崇山。那张脸已经不像脸了,灰败,枯槁,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他看见老爹还是那副样子,靠在藤椅里,烟还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不知什么地方。那个样子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等。
岳知守忽然笑不出来了,刚才他觉得老爹阴险。现在他不觉得了。现在他只觉得冷。那种从脚底往上窜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岳崇山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柱里缭绕、升腾,最后消散在书柜顶上的黑暗里。
甄英俊跌坐在地上,地砖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的脸还是灰败的,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抖,他的眼睛还盯着岳崇山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但就在这片灰败和颤抖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希望。是别的。
甄英俊这一辈子,从来就不是一个肯向命运低头的人。
他想起了五岁那年,在深山老林里跟师父学艺,师父把他扔在狼窝里三天三夜。那时候他饿得啃树皮,渴得喝露水,狼嚎声一夜一夜地围着他转,他没哭,没喊,没求饶。后来他活着出来了,还剥了一张狼皮。
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执行任务,被人堵在死胡同里,对方四个人,四把刀。他赤手空拳,硬是从那个胡同里走了出来。四个人倒了三个,跑了一个,他肋骨断了三根,但命是他的。
他想起三十五岁那年,被人设局陷害,职务被停,人被关在小黑屋里整整七十二小时。审查他的人轮流上阵,软的硬的什么都用了,他愣是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后来事情查清了,他是清白的。那些人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说“老甄,委屈你了”。他也笑,说“没事”。
他想起了这些年,多少次山穷水尽,多少次走投无路,多少次眼看着就要被拍死在岸上——他都过来了。
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这口气。
这口气还在!
地砖的寒意还在往上窜,但甄英俊的脑子已经转了起来。像一台沉睡太久的机器,被猛地接通了电源,齿轮开始转动,轴承开始热,每一个零件都在出尖锐的轰鸣。
官是当不下去了。
这是第一条。无论今晚怎么收场,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到了尽头。岳崇山那句话不是威胁,是判决——“叛国”这两个字,一旦被这个人说出口,就不可能再收回去。就算今晚岳崇山放他走,明天也会有人找上门来。就算明天没人来,后天也会来。总有一天会来。
必须脱离此地。
这是第二条。现在,此刻,趁着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不,不对,书柜后面还有一个。甄英俊的眼角余光扫过那个方向。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注意,但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角落里有人。岳崇山的儿子?还是别人?不管是谁,那个人的存在让情况复杂了一点,但也只是复杂了一点。
以后凭借一身功夫行走天下。
这是第三条。他还有这身功夫。四十年没放下过。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练功,练气,练刀。办公室抽屉里常年备着一条九节鞭,没人知道。家里墙上的字画后面藏着两把短刀,没人知道。这些年他装得像个坐办公室的人,装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但现在他想起来那个李瑞华。
甄英俊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他想了很久,想了很久很久。知道她已经是谭笑七的人,但是还有当炉鼎的利用价值,那副天仙般的面容,确实可以陪伴自己走遍天下。
脑子里的齿轮越转越快。方案一条一条地浮现,又一条一条地被否决。最后剩下的,只有一条路。
甄英俊的目光从地砖上抬起来,重新落在岳崇山身上,那男人还靠在藤椅里,烟还夹在手指间,目光落在不知什么地方。他的姿态还是那么松散,那么漫不经心,那么——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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