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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英俊猛地抬起头,书案正对面,靠墙垂着一幅深灰色的幕帘。他刚才进来时以为那是遮挡书柜用的布帘,此刻那帘子边上的暗影里,分明站着一个人。
岳崇山。
他就那样站着,半张脸隐在幕帘投下的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台灯边缘的微光浅浅地勾出一道轮廓。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淡淡地,像看一件摆在桌上的物件一样,看着甄英俊,他手里似乎捏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也像是某种信号。
甄英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不知道岳崇山站在那里多久了。从他一进门?从他盯着底片呆?从他掀开门帘的那一刻?还是——从更早以前?
岳崇山没有动。他就那样靠在幕帘边上,姿态甚至是松散的,肩膀微微歪着,像是在自己家里随便靠着门框等开水烧开的那种松散。但正是这种松散,让甄英俊的后背蹿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那是只有手里握着一切的人,才有的松散。
“坐。”
岳崇山又吐了一遍那个字,还是那个腔调,还是那个语气,甚至连嘴唇动的幅度都几乎看不见。但这一次,甄英俊听出了那个字后面的东西——不是邀请,不是客气,甚至不是命令。
是施舍,是死刑犯被押上刑场之前,问他要不要抽最后一根烟的那种施舍。
甄英俊的双腿像灌了铅。他想迈步,想走向那张方桌,想在那把椅子上坐下,那明明是他此刻唯一该做的事,唯一能做的事。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岳崇山看着他,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似笑非笑”。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走不动,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滋味,我什么都见过,什么都见过。
烟头的红光又亮了一下,照出岳崇山下颌的一小片皮肤,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又刮了一下玻璃,吱呀一声。甄英俊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他走向那张方桌,走向那几把椅子,走向那个从此刻开始再也不同的人生,他的脚步声在屋子里闷闷地响着,一下,两下,三下。
岳崇山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靠在幕帘边上,漫不经心地端详着甄英俊的脸色,像在端详一件终于送到眼前的、期待已久的礼物。
岳崇山从那团暗影里走出来,步子很慢,像是饭后散步,他走到书案后头,在那把藤椅里坐下。藤椅出一声轻微的吱呀,那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往后靠了靠,藤椅又响了一声。然后他把烟灰弹进那个青花笔筒旁边的烟灰缸里,那只烟灰缸甄英俊刚才没注意到,白瓷的,边缘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渗着茶渍。
烟灰落进去的时候,出极轻的一声: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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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崇山抬起眼皮,看了甄英俊一眼。
“说说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像在问今天食堂的菜怎么样,像在问那份报表核对了没有,像在问——你吃了吗。
“这东西怎么到了我的手里。”
甄英俊站在方桌旁边,还没来得及坐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说我不知道,想说这是个误会,想说他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但那些话刚到嘴边,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那叠底片就在书案上,台灯的光圈里,清清楚楚。说不知道?说误会?
他看着岳崇山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自己手里的烟,看烟灰缸边缘的裂纹,看窗台上那层薄薄的灰——什么都看,就是不看他。那种漫不经心比任何逼视都让人绝望。
就在这时,书柜后面,有人差点笑出声来,岳知守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用牙齿把那一丝笑意硬生生碾碎在嘴里。他蹲在书柜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从书脊的缝隙往外偷看,只能看见老爹的半张侧脸,和甄英俊直挺挺站在那里的背影。
阴险。太阴险了,岳知守在心里念叨,他老爹这辈子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阵仗没见过。
“说说吧,这东西怎么到了我的手里。”这话听着像是在问甄英俊,但岳知守听得出来,这话真正的意思是:我知道是你干的,我知道你是怎么干的,我知道你此刻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接下来会怎么狡辩,我知道你狡辩完了之后会怎么崩溃——我什么都知道。
但我偏要你自己说,让你自己说,让你自己把那条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让你自己打那个结,然后我只需要轻轻一拉。
岳知守想起小时候,老爹教他下棋。他老是输,输得急眼,问老爹为什么每一步都能算到。老爹说,不是算,是等。等你自己走进我布的局里。你每走一步,觉得是你在走,其实是我让你走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书柜外头,岳崇山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缭绕上升,像某种若有若无的线索。
“坐啊。”
他看了甄英俊一眼,语气还是那么松散,甚至还抬了抬下巴,朝方桌那边扬了一下,“站着干什么。”
甄英俊的膝盖终于软下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在岳知守听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进了坑里。他咬着嘴唇,他想笑,但他更想赶紧把这个场面记下来——以后他自己也要审人,这套东西能用上。
藤椅轻轻晃了一下,岳崇山把烟灰弹进那只带裂纹的白瓷缸里,动作慢得像在打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他的目光落在书案那叠底片上,落在那盏绿灯罩台灯的光圈边缘,落在窗台上那层薄灰上——哪里都看,就是不落在甄英俊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小甄”,就这两个字。
甄英俊的肩胛骨不受控制地往上耸了一下,像是有人从背后猛地拍了他一掌。他坐在方桌边的椅子上,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搁在膝盖上,手心一片冰凉。
岳崇山停了停。那停顿里,只有烟头燃烧时极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你太让我失望了。”声音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慢,但这一次,那漫不经心里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有温度的。这个东西是冷的,是凉的,是像这腊月的夜风一样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
“辜负了组织一向对你的信任。”
信任。
甄英俊听见这两个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不知道那是胆汁还是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咽下去的东西像刀子一样,一路割下去。
“这个东西在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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