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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晚,王小虎跟着虞和弦走进了铂锐会所。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有种目眩神迷的恍惚感。这里的一切——流转的灯光、空气中浮动的昂贵香氛、往来男女精致到指尖的装扮,以及那种慵懒又暗涌着什么的氛围——都远出她十八年人生经验的边界。她像个不小心闯入异世界的小孩,好奇而忐忑地观察着这个用金钱与欲望精密构筑起来的天地。
一瞬间,她竟然有些理解了自己的父亲王英。她想,无论怎样的男人,一旦踏入这里,被这般声色光影温柔包裹,恐怕很难不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吧?这里提供的,是一种全方位的、令人暂时忘却现实的沉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不对,有一个人应该是例外——谭笑七。在王小虎心里,那个人似乎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他拥有虞和弦姐姐这样清冷绝伦的美人,还有清音姐姐那样神秘而特别的陪伴。有她们在,谭笑七的生命里早已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风景”与“散心”,哪里还需要来铂锐寻找慰藉或刺激?他的世界,似乎自成一方更复杂、也更坚实的天地。想到这里,王小虎对那个人的认知,又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混合着畏惧与好奇的薄雾。
夜色渐深,如同墨汁一层层浸透窗纸。王英躺在冷硬的板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模糊的灰白。失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胸腔,而愤怒则如暗火,在潮水下灼烧。
王英一整天都在等,近乎偏执地竖起耳朵,捕捉门外任何一丝可能属于谭笑七或吴尊风的脚步声。每一次走廊里的响动都让他心跳骤然加快,可每一次,希望都在门扉寂静中化为更沉重的失望。谭笑七没有来,连那个惯常传话的吴尊风也踪迹全无。这绝不是疏忽,王英咬着后槽牙想,这分明是故意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耍弄。他们把他关在这里,像遗忘一件无用的旧物,连敷衍的探望都吝于给予。
耻辱感啃噬着他的尊严。他王英何时沦落到这般田地,需要像一个乞儿般眼巴巴等着仇人施舍一点消息——关于他亲生女儿的消息!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痉挛。
困意最终在极度的精神消耗后袭来,将他拖入并不安稳的睡眠。但在意识沉入黑暗前,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淬火的匕,钉入了他的脑海:
只要……只要能逃出这个鬼地方。
只要四肢还能动弹,气息还未断绝。
他一定要回到那个地方——那处连女儿王小虎都不知道的、绝对隐秘的落脚点。墙壁的夹层里,藏着的不仅是他当年用惯的那把黑沉手枪,还有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一些现金,那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生路。
先养好这身被慢待和焦虑拖垮的骨头。然后,像最耐心的猎人,或者最阴郁的幽灵,开始跟踪谭笑七。观察他的路线,他的习惯,他身边那些人。王英对自己的枪法有绝对的自信,那是战火和年月锤炼出来的。不需要太多机会,甚至不需要两颗子弹。他会在一个谭笑七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用一颗子弹,精准地终结那个小个子罪恶的生命。想到子弹穿透胸膛时对方可能露出的惊愕表情,王英在沉睡的边缘,几乎感到一丝快意的颤栗。
夜更深了。囚室寂静,只有他逐渐绵长的呼吸声,和那个在黑暗中悄然成型、闪烁着寒光的誓言。
杨一宁的笔记本上,关于钟山牌手表杀手谈波的信息又添了隐秘的一笔。几个墨字圈出的海市落脚点旁,最新补充的坐标距离金牛岭不远——那是谈向前在海市的旧日行宫所在。这条线索并非来自卷宗或线报,而是她前不久再赴北京,辗转找到谈波父亲谈向前反复求证时,对方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用某种混合着倦怠与讳莫如深的语气,偶然吐露的。
“金牛岭……”谈向前当时眯着眼,指尖敲了敲斑驳的木质扶手,“那地方,现在可去不得。”
杨一宁明白他的意思。如今的金牛岭,早已不是寻常所在,传闻被某位背景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占用。就连季局也曾私下得到过明确警示:非必要,勿靠近金牛岭。那是一片悬在治安地图之外的模糊地带,笼罩着无需言说的禁忌。
而谈波可能的藏身点,就在距离那片禁忌之地仅三公里外的一个普通小区里。具体是号楼的顶楼——一个既能远眺金牛岭方向,又便于隐入市井人流的角落。位置选得刁钻,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又或许,是一种依赖某种“威慑”而获得的安全感。
杨一宁合上笔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角。线索有了,轮廓渐清,可它却像一枚烫手的筹码。来源过于特殊,缺乏旁证,根本无法形成可以正式上报、支持行动的“证据”。她不能把这未经证实的情报告诉马维民,至少不能以官方的、足以调动资源的方式。
窗外夜色沉静,她却感到一种熟悉的滞涩。真相的碎片就在眼前,可她与它之间,隔着程序的高墙,隔着金牛岭那片无声的禁域,也隔着谈向前那张在烟雾后难以揣度的脸。她又一次被推到了明暗规则的边缘,手握钥匙,却找不到那扇能被允许打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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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李瑞华妈妈的新家已全然布置停当,处处透着敞亮与崭新。这一回,李妈没再吝惜,从水碾河旧居搬来的,只有春节后新添的那几大件:松下洗衣机、冰箱,还有那台大电视。旧物件大多留在了过去,仿佛要与前半生的紧巴日子做个利落的切割。
每隔三天,李妈便会特意熬到午夜。客厅只开一盏暖黄的壁灯,她陷在那张宽大舒适的新沙里,闭目养神,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丝声响。她在等,等越洋电话响起,等洛桑的女儿那声“妈”。哪怕只是寥寥数语,问问吃了没、天气如何,也足以熨帖她绵长的惦念,抚慰那无处安放的相思。
女儿、儿子,还有孙子孙女,一大家子人欢天喜地搬进来时,满屋子的热闹与生气,李妈是打心眼里高兴的。可当人声散去,她独自环顾这窗明几净、样样称心的新家时,心里头却莫名泛儿类似“矫情”的空落。太新了,太齐整了,反而少了点烟火人气的踏实感,好像自己成了这崭新空间里一个突兀的旧印记。
“滴铃铃——”电话铃声划破夜的寂静,如期而至。听筒里传来女儿李瑞华温柔又清亮的嗓音,带着笑意:“妈,新家住着舒服吧?”
李妈顿时来了精神,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脸上漾开笑容,对着话筒便开始细细描述:户型怎么通透,客厅朝南多亮堂,厨房的橱柜是她亲自挑的颜色,阳台能晒到多久的太阳……其实这些话,李瑞华已是第三遍听了。她从母亲不厌其烦、充满细节的叙述里,听出了那份近乎孩童献宝般的喜悦,更听出了字里行间对那位“谭总”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与敬重。
李瑞华握着电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她知道,这三套房子的价值,与谭笑七给她的那笔钱相比,远不能相提并论。那个数字,是她至今不敢向母亲透露分毫的秘密。她怕吓着了一生节俭、观念实在的老妈,更怕这笔巨款背后所连带的一切,会打破母亲此刻简单而满足的幸福感。于是她只是更柔声地应和着,分享着母亲的喜悦,将那个巨大的秘密,连同海那边复杂的世界,一起小心翼翼地藏在轻松语调的背后。
李瑞华心里有个没来由的预感,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她很快就能见到分别已久的谭总了。嗯,只是预感,毫无理由,却又异常清晰。
过去半年多里,她见过谭笑七的师父几次。那位面容和善的老者,每次见到她,都如同王小虎的妈妈见到自家女儿一般,第一件事便是伸手为她搭脉。与王小虎妈妈搭完脉后常有的愁眉苦脸不同,谭笑七的师父指尖感受着她的脉息,每每总会露出喜气洋洋、甚为满意的神色。
他从不避讳,总是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对她说:“丫头,你这脉象,好,好得很!只要你与笑七那小子……咳咳,那个那个了,他的功力必定一飞冲天,往后这拳脚功夫上,可就再难寻敌手喽!”
李瑞华听了,总会眨眨眼,带着几分天真追问:“师父,那是不是谭总他就能刀枪不入了?”
老人顿时被呛到似的,尴尬地咳嗽几声,连连摆手:“咳!这、这说的是拳脚境界,肉身凡胎,哪能不惧枪炮火器?不包括那些,不包括。”
每到这时,李瑞华面上乖巧点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有个声音在无声地大喊:老娘早就想给了!是他自己不要啊!我能怎么办?我力气又没他大!难道还真能把他灌醉了不成?!
这份憋闷与急切,被她妥帖地收在盈盈笑意之下,成了只有自己知晓的、甜蜜又无奈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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