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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大侠乘坐的波音穿透厚重的云层,轮胎在戴高乐机场ol跑道上擦出一缕轻烟时,东海之滨的海市正被第一缕曙光照亮。晨光并非一下子倾泻而下,而是如同稀释的淡金墨水,缓慢地、试探性地浸染着蜿蜒的江面、层叠的里弄屋顶,最后才勉强触及谭家大院那高高的风火墙头。
墙内,厨房的格子窗里早已是另一番温暖天地。不锈钢灶台跳跃的火光将谭笑七系着藏蓝粗布围裙的身影放大在斑驳的墙上,像一个沉稳而古老的剪影。他正专注于面前那口硕大的双耳铁锅。猪肝切成匀薄的柳叶片,在加了黄酒和姜汁的清水里焯过,去了腥气,只留嫩滑的底子;大肠处理得极尽功夫,卤煮得酥软入味,又切成均匀的圈段。热锅凉油,先下姜末、蒜末爆香,再倾入肝片与肠段快翻炒,那“刺啦”一声,是这场清晨仪式的正式开场。接着,深褐色的老抽调色,少量提鲜的冰糖中和,最后才是注入精心熬制、已成乳白色的骨汤。汤沸后,他一手持勺缓缓搅动,一手将混合了绿豆淀粉和少量红薯淀粉的芡汁淋入,汤汁眼见着便从清亮转为浓稠,呈现一种丰腴的、半透明的酱褐色,热气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复合浓香,汹涌地霸占了厨房的每一个角落。
这香气是有生命的,它蛇一样钻出门缝,游过天井。刚沐浴出来的清音,乌黑的长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梢沾染着栀子花皂荚的清气,人却已被这霸道的香气勾到了厨房门口。她手里捧着的是一只比她脸还大的海碗,几乎紧贴着她,王小虎也挤了过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那不断咕嘟的酱色琥珀。她手里竟也捧着一只规模相仿的海碗,模仿着清音的姿态,一副严肃等待开饭的模样。
虞和弦靠在稍远些的门框上,没有像两个女孩子那样急切上前,只是抱着手臂,静静看着这幅画面。她嘴角那抹笑,淡淡的,却一直漾在唇边。她想起谭笑七某次煞有介事地“传授”:“炒肝这东西,讲究的是烫、是稠、是那一口咸鲜蒜香。得用小碗,最好是浅口阔碗,舀上小半碗,转着碗边‘忒儿喽’那么一吸溜,滚烫滑润地顺着喉咙下去,温度、口感、风味,层层递进,一点儿不浪费。这是科学。”他当时说得一本正经,虞和弦听着,只觉得这“科学”里满是人间的烟火气与一种近乎固执的、对生活细节的珍重。此刻,这“科学”正化作满锅令人心安神宁的温暖。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咸腥的海风正吹拂着吴家码头那些被岁月浸成深褐色的老旧木板。距离码头不过百米的一栋三层砖石小楼里,顶层朝北那间逼仄的屋子,王英在硬板床上拧动着身体,极不情愿地从一片混沌的浅眠中挣脱。与其说是醒来,不如说是被硬生生拽入喧嚣。窗户紧闭,却丝毫挡不住外面码头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声浪。柴油动机粗重沉闷的突突声,由远及近,最终戛然而止;铁皮船身笨重地撞上木桩,出“嘭—嘎吱——”的呻吟;渔民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土话高声吆喝,夹杂着粗野的笑骂;沉重的鱼筐、蟹笼被从船舱拖出,重重摔在水泥岸台上,出闷响;批商们的卡车、三轮摩托此起彼伏地鸣着喇叭,讨价还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潮湿的空气。这些声音粗暴地拧成一股,无孔不入,敲打着他的耳膜,也碾压着他残存的睡意。
他睁开眼,灰白的天光从挂着灰尘的窄小气窗挤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块惨淡的亮斑。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旧木头的气息,与窗外飘来的浓烈鱼腥味、江水淤泥味顽强地对抗着。
他躺着没动,身体深处泛起的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倦怠与抗拒,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沉重得不听使唤。那窗外的喧闹,是鲜活而生猛的,充满了交易、劳作、为生计奔波的汗臭与鱼腥,是一种赤裸裸的、甚至有些野蛮的生命力。而这生命力,与他被困于这四壁之间的滞涩与无力感,形成了尖锐到刺耳的反差。那一声声船鸣,一阵阵人语,仿佛都在嘲笑他的静止,他的“不情不愿”。
东方的天际,朝霞终于彻底铺开,将谭家大院厨房窗棂上凝结的细密水珠染成点点金红,也冷淡地照亮了王英囚室气窗外,那片在鼎沸人声中苏醒的、湿漉漉的杂乱码头。同一片晨光,分割出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在浓香暖意中期待着寻常却珍贵的早餐,一个在咸腥喧嚣中咀嚼着身不由己的困顿。海市的黎明,就在这并行不悖的、滋味迥异的烟火气里,彻底展开了。
谭笑七转动方向盘的手有些沉。
他把车驶进大楼前停车场里自己的专用车位,熄了火。引擎声消失后,寂静像潮水一样淹过来。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动。车窗映出他自己的脸,线条比平时更硬些。他不后悔,一点不。让虞大侠去布宜诺斯艾利斯,是最稳妥的棋。钱景尧那只老狐狸,躲在北京冬日的阳光里,以为就能隔岸观火?做梦。只是少了点什么。少了大侠那家伙永远关不上的话匣子,少了那些没大没小却总能让他精准抓住问题关键的插科打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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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默念一遍,推门下车。
新秘书小陈已经垂手立在办公室门口,见他出来,微微躬身:“谭总,您的茶刚沏上。”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桌,整墙的书柜,但空气不一样了。太安静,也太规整。小陈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放下那只白瓷盖碗时,杯底接触桌面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不像虞大侠,总是风风火火,把文件“啪”地一放,震得笔筒里的笔都跳一跳。
谭笑七揭开杯盖,热气混着一股朴拙的茶香扑上来。高碎。最普通不过的茉莉花茶碎末,在开水里舒展开,沉淀在杯底。以前虞大侠总笑他:“谭总,您这身份,还喝这个?”他回什么来着?好像是“念旧”。其实不全是。高碎有高碎的滋味,浓,苦,醒神,像很多已经回不去的日子。
他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拿起座机听筒,熟练地按下一串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背景音立刻涌了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尖锐的汽笛,沉重的金属撞击,模糊的人声吆喝,还有风声——那种开阔的、带着咸腥水汽的风声。
“我。”谭笑七说。
“七。”吴尊风的声音从那一片嘈杂里穿出来,很稳,带着码头特有的粗粝,“你要的那几条石斑,品相一流。”吴尊风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水有点浑,不过船稳,没惊动。”
谭笑七的眼睛望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楼群:“带过来。路上看紧点。”
“号见。”
电话挂断。码头的喧嚣骤停,办公室里重归那种打磨过的寂静。只有盖碗里茶香还在丝丝缕缕地向上飘。
谭笑七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高碎的叶子在杯底缓缓旋沉。他想起巴黎此刻应该是后半夜,不知道虞大侠顺不顺利。他又想起吴尊风口中的“石斑”,那可不是餐桌上的美味。
人生就是这样。筵席总要散,新人总会来,旧茶喝惯了也能提神。而该办的事,该见的人,该了的账,就像潮水,到时候就会涌到码头上。
他轻轻吹开浮沫,又喝了一口茶。茶有点凉了,苦味更重,但也更醇厚。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文件,钢笔在纸上划下第一个字。
等待的计时,已经开始。
谭笑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分。
按王小虎的性子,要是感觉谭笑七哪里不对,最迟中午准会一头撞进号大楼来,她要是没来,反而清静,自己下午便能从容地去见王英。
茶水已经续过一道,高碎的滋味在第二泡时变得温和些。谭笑七刚翻开一份报表,那部私人手机就在红木桌面沉闷地震动起来,嗡嗡声贴着木头传开。屏幕闪烁,这个时候,是谁?
谭笑七眼神沉了下去,直觉让他让铃声响到第五下,才慢条斯理地划开接听,将听筒贴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平淡得。
那头先是一阵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才是那个苍老了许多,却淬着毒火的声音传来:“谭笑七……”
谭笑七向后靠进皮椅,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语调却陡然变得轻快甚至亲昵“哟,是钱老啊。”他故意停顿了半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送出下半句,字字清晰:“您怎么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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