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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英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算起来,在电台修好的第四天,也就是他接到吴尊风那个关于女儿王小虎被送到谭笑七身边的消息后的第四天,一条大飞,在破晓前最浓的夜色里,像一把淬毒的匕,悄无声息地刺入了猴岛简陋的码头。
前边提过,大飞是一种快艇,嗯,非常快。它线条凌厉,通体是难以辨认的哑光深灰,几乎与铅色的海面融为一体。低矮的船舷让它看起来不像船,倒像一片贴着海面飞行的冰冷刀锋。最骇人的是它的尾部,并排挂着五台雅马哈外挂动机,像一群蛰伏的钢铁巨兽。此刻它们沉默着,但那狰狞的轮廓已预示了启动时将爆的、足以撕裂耳膜的轰鸣。它全冲刺时,船头会昂起,近乎脱离水面,在海面上进行一种癫狂的跳跃飞行,时轻易突破一百公里。这种船上除了必要的驾驶设备和一片空旷得令人心慌的载货空间,别无他物。吴尊风这台大飞更是如此,老吴用它运过的货,就没几样能和“合法”沾边,用他的话说:“值当的吗?”
在广东沿海那片喧嚣与隐秘交织的水域,“大飞”早已越了一种交通工具的范畴,它是一个强烈的文化符号,是暴利与风险浇筑的图腾。它与走私,从八十年代的电视机、九十年代的汽车切割件到源源不断的成品油,骨肉相连;更与那些不见光的跨境罪恶,毒品、人口、军火,血脉相通。冯飙就深有体会,他昏迷在海甸岛派出所外,再睁眼时人已在茂名,这“乾坤大挪移”般的手法,正是大飞的“功劳”。
然而今天,这艘罪恶的幽灵船,卸下的却是一批“合法”的货物。来人动作麻利得近乎粗暴,将东西搬上岸,一套崭新的煤气罐与灶具,成套的碗碟杯盘,码放整齐的米面油,还算新鲜的蔬菜,几条油亮黑的湘西腊肉,甚至还有洗水、香皂和毛巾以及剃须刀。当王英在那一堆杂物里瞥见一套包装完好的牙具,一支牙刷,一管牙膏时,他先是愣住,随后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最后,那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冲垮了堤坝,他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上岛至今,因为长期缺乏维生素和矿物质,更因为那些暴躁猴群日复一日的抢夺与殴打,他已经掉了七颗牙。牙床萎缩,豁口漏风,吃饭都成了酷刑。刷牙?这精致的关怀在此刻的狼狈面前,成了最尖刻的讽刺。
除了这副破败的身躯,他的精神也早已濒临崩溃。自从得知女儿王小虎落入谭笑七手中,王英便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块。什么“虎穴”?那谭笑七是比猛虎更狡诈、更阴毒百倍的人!他几乎天天以泪洗面,眼神空洞得吓人,连喂猴这件事都常常在失神中忘记,惹得猴群愈焦躁,对他的攻击也变本加厉。
这座猴岛,并非去年春天吴尊风受孙农委托安置那位老师徐念东的蛇岛。蛇岛讲究个险僻孤绝,不能多。猴岛则不同,在这浩渺南海中星罗棋布的岛屿上养猴,被某些人视为一本万利的买卖,成本低廉,管理粗放,而猴子本身及其可能带来的“附加价值”,则深不可测。
时间再往前拨一点,回到前年夏初。那时,谭笑七的中兴房地产公司刚在明珠大厦十层站稳脚跟。吴尊风第一次走进那间办公室,是以应聘司机的名义。说来可笑,诱使他踏入这个漩涡的初始原因,竟是一辆车。
彼时,刚刚勉强学会开车的王英,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捣鼓回来一辆跑车,用今天的话说,是辆造型夸张的跑。在当时的岛上,那是绝对鹤立鸡群的稀罕物,全岛仅此一辆。吴尊风这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平日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却唯独对度机器有着病态般的痴迷。得知有这么一辆“仅此一辆”的宝贝存在,他心底那股攫取的欲望和飙驰的冲动便再也按捺不住。
于是,司机“吴师傅”出现在了中兴公司的招聘现场。和王小虎日后走进谭家大院第一个见到的就是谭笑七一样,吴尊风在这间新公司的办公室里,第一个见到的,也是那个子不高、坐在办公桌后、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表情的谭笑七。两人的目光在充满甲醛味的空气里第一次碰撞,谁也没想到,这场始于一辆跑车的邂逅,会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将最终把许多人,包括远在猴岛上形销骨立的王英和他命运未卜的女儿,都卷入无尽的漩涡之中。
此刻,猴岛的天边泛起了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大飞早已完成卸货,带着为王英拍下的、那几张足以令人心碎的照片,轰鸣着消失在渐褪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王英一个人,对着一堆冰冷的物资,守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和一群虎视眈眈的猴子。咸涩的海风灌进他牙齿脱落的豁口,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绝望。女儿的容颜在脑海中浮现,与谭笑七那莫测的笑容、吴尊风离去的船影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根绞索,慢慢勒紧了他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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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时也命也,两年前的王英可以肆无忌惮地辱骂谭笑七和吴尊风,所以两年后的吴尊风和谭笑七处置起王英来,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只有快意,在这两个手里都不止一条人命的狠人看来,王英死有余辜。去年把派人把王英送上海岛的吴尊风的理想就是王英死在猴岛上,皮肉被猴子们啃咬干净,留下一副可以堪比医学院骨架模型的标本,即使被警方现,也绝对牵扯不到吴尊风身上。当然了,有可能牵涉到谭笑七,所以吴尊风派人绑架王英时,谭笑七正在狮子楼喝五粮液,啃大龙虾。
大飞给王英送辎重粮草的这天,正是王小虎离开海市的第六天,她的身体似乎有所感应的寒气在此入侵,如果用玄学来解释,那就是王英对谭笑七和吴尊风的怨毒破坏了女儿身上的防御机制,所以说这个世界万物同源,彼此相互影响,相互制约。
让吴尊风的大飞给王英送辎重的主意是谭笑七出的,他知道过了了一年鲁滨逊式的生活,现在的王英肯定没了人样,他不想王小虎看到一个野人般的父亲。
我们可以形容一下现在的王英:
他站在那里,不再像一个直立的人,而像一株被台风摧残过后勉强存活的枯树,或是一具被潮水反复冲刷上岸的嶙峋礁石。阳光和海风没有给他健康的色泽,只留下了粗暴剥蚀的痕迹。
头与胡须黑白混杂、虬结粘连的头野蛮生长,覆盖了大半张脸,与同样狂乱打结的胡须连成一片,里面清晰可见沙粒、草屑,甚至干涸的猴粪。这使得他的脸像一个被遗忘在荒芜沼泽里的鸟巢。
面庞是两种极端的颜色,长期曝晒的部分是深酱紫色,粗糙如砂纸,布满了细密的裂口和晒斑;而被头胡须遮盖或衣物遮挡的部位,则是病态的、缺乏血色的苍白。脸颊深深凹陷下去,使得颧骨像两把险峻的刀片般突兀地耸起。
眼睛是变化最惊人也最令人心碎的部分。曾经或许有过的神采早已熄灭,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的、洗不掉的青黑色阴影。眼白泛黄浑浊,眼角的红血丝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纹。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空洞的,望向大海或猴群时,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麻木。但偶尔,在极度饥饿、梦到女儿或听到异响的瞬间,那瞳孔深处会猛地缩紧,迸出一种野兽般的、混杂着恐惧与濒死挣扎的骇人精光,旋即又迅湮灭在更深的死寂里。
之前脱落的七颗牙留下的豁口,让他的嘴在不自觉微张时显得怪异而凄凉。剩下的牙齿也呈现不健康的黄褐色,有些明显松动。嘴唇干裂起皮,布满深深的口子,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则因为缺乏维生素而反复溃烂,嘴角残留着白沫和血渍。
原本的体格已被消耗殆尽。脖子细长,青筋暴起,锁骨和肋骨根根分明地凸显在薄如纸片的皮肤下,如同木筏的框架。手臂和腿上几乎看不到脂肪,只有被极端劳损和营养不良塑造出的、紧绷的、线条生硬的肌肉,以及遍布其上的新旧伤痕,那是猴子的抓痕、啃咬的齿印、跌倒摔破的伤疤、被礁石贝壳划开的口子,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愈合增生为扭曲的肉芽。
他无法再挺拔站立。长期的孤独、警惕和背负重物,让他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背,肩膀向前蜷缩,仿佛随时准备承受打击或护卫自己。走路时步伐拖沓而不稳,海风似乎随时能把他吹倒。他的双手总是无意识地微微颤抖,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泥和污垢。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嗅到他身上的混合气味:浓重的汗酸与体味、海水的腥咸、伤口化脓的淡淡甜腥、以及衣物长久潮湿沤出的霉腐气息。这气味仿佛一个无形的场,宣告着他的存在已与这座蛮荒之岛彻底同化。
王英的相貌已不再是单纯的憔悴或苍老,而是一种被系统性摧毁后的“非人化”呈现。他是一具仍在勉强运作的躯壳,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这一年来被剥夺的尊严、承受的折磨、以及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灵魂的、对女儿安危的恐惧。他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关于囚禁、遗弃与人性磨损的活体纪念碑。
谭笑七喜欢玩,而且是大的,他打算给王英一个月的时间恢复自我,然后让他们父女重逢,否则王英将永远是横亘在他和王小虎之间的一个虚无的缺陷,嗯,不是桥梁,王英他不配。
至于以后,他打算真的给王英送进监狱,以前在中兴公司时他就知道一些王英贪赃枉法的行为,例如贷款居间费什么的。至于王小虎的反应会是怎样则不在谭笑七的考虑范围内,哪怕是她反了自己投奔亲爹,要是那样,王小虎就是自寻死路了。
清音的小脑袋一直在思索,那就是哥的第十二个女人在哪里?
于是中心分局正在忙于案牍文书工作的杨一宁打了个喷嚏,嗯,她就是第十二个,后来杨队有些懊悔,按时间顺序来说,她应该在前三名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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