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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市的黎明来得很早。当谭笑七和王小虎同时醒来时,可以用一个成语来形容他俩各自不同的心情——同床异梦。
严格来说,这是在五个小时之后。滑稽的是,比较起来,似乎谭笑七的心情比王小虎更为复杂。
王小虎气鼓鼓地死盯着谭笑七,这个大她十岁的男人,不光夺走了她的第一次,而且不知怜香惜玉似的,整整五个小时,就好像以后再没有机会了。不对,他就是没机会了。王小虎虽然是被中心分局警队副队长杨一宁送来“自投罗网”的,但她的意识里却根本没有一丝找杨队报警的念头。相反,她觉得身体有点奇怪。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在寒冬里,一个冻得四肢僵硬的人,喝下了一大碗滚烫的武汉莲藕排骨汤,不光身体,就连小脚趾头都暖了。
虽然在理论上,王小虎似乎通晓男女之事的一切,但她不确定这种“暖”是否在那种事的涵盖范围之中。从道理上来看,一直在运动,手脚暖似乎也是正常反应。
谭笑七目光漠然地看着身边红果果的王小虎。五个小时后,她似乎已经不在意自己正毫无遮掩,但谭笑七内心却在翻江倒海。确实,中间王小虎昏过去几次,但不是因为谭笑七,而是她自身的寒气在置换纯阳气时,因身体基础太差而无法承受。就像水滴被洒进滚热的油锅,当然这个形容并不恰当,就是一种应激反应。
谭笑七知道自己揽上了一个大麻烦。他现在才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如果他没有放王小虎进院子,那么就算她在二十岁前大限将至,也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更不会因此而背上什么感情或道德包袱。可是现在木已成舟……谁都知道谭总对他的女人很好。嗯,也不都是他对钱乐欣就谈不上好。但王小虎不同于钱乐欣。虽然都是仇人的女儿,可真的不一样。简单来说,就是他对钱乐欣没有一点负疚感,而此时对王小虎,却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当初师父让他选择时,谭笑七选择了悬壶济世。既然是“济世”,那就包括了王小虎。他第一次窥到天机,就是在王小虎身上,她还有两年。若是束手旁观,她肯定会死在西班牙。如果是昨天以前,就算窥见了,他也可以视而不见;但经过了这五个小时,他已经做不到了。
王小虎似乎真的不在意自己眼下的状态。她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谭笑七。虽然在开放的西班牙生活了三年,但她头脑里有一个底线:既然谭笑七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以后也就是她的唯一了。王小虎只恼恨两点:一是那五个小时的不知节制;二是对于谭笑七来说,自己还是太小了,他怎么下得去手?
就在王小虎无法继续承受谭笑七的沉默,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时,谭笑七忽然问道:“你妈妈让你喝几年中药了?”
王小虎瞪大眼睛:“你也懂中医?”
谭笑七先帮女孩盖好被单。这时王小虎的脸才腾地红了一片——那五个小时令她习惯了这样面对谭笑七,此刻她才觉出些不妥来。谭笑七拉过女孩的右臂,三根手指准确地搭了上去。
王小虎很吃惊。从小她就看惯了母亲的这个姿态,大约从四岁起,许玉婷就以“练习把脉”为由,天天早晚都皱着眉头给小虎搭脉。
许玉婷的手指落下时,窗外的夕阳正斜斜照进诊室。
五岁的王小虎蜷在太师椅里,胳膊细得像初春的柳枝,腕子搁在绣着莲花的脉枕上——莲花是许玉婷的母亲、小虎的外婆生前绣的。
“小虎,手伸平。”许玉婷轻声说,用指腹轻轻托了托女儿的手腕。
指腹触及皮肤的瞬间,她心里那根属于母亲的弦,无声地绷紧了。
凉。
不是表皮的凉,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捂不热的凉意。这凉意她太熟悉了——三年前,也是这只小手,新生儿时期就比别的孩子温度低半度;两年前,学步时总爱蜷在阳光最盛的地方;一年前,开始有了“体寒”这个明确的诊断。
许玉婷吸了口气,医者的专注如潮水漫过心堤。她三指定位——寸、关、尺,凝神静气。
脉象如沉入深井的月光。
她需要施加比寻常小儿更深的指力,才能触到那缕搏动。正常孩子的脉该是“浮中取即得”,活泼跃动如池中锦鲤。小虎的脉却沉在骨肉之下,幽幽的,静静的,仿佛身体里的阳气太过稀薄,无力托举气血浮向体表。
“沉脉主里证,”她在心里默诵《濒湖脉学》,“沉而无力是阳虚。”
但下一息,更细微的感知涌了上来。
那不是单纯的“沉”,而是“沉中带滞”。
就像初冬的河水,表面还未结冰,底下流动的已不是活水,而是掺了冰碴的缓流。她的中指在“关部”稍作停留——这里是脾胃的反映区。指下的搏动不仅沉,还有些许粘滞感,如同水流经过狭窄的河道,需要费力才能通过。
“寒湿困脾。”她几乎脱口而出这四个字,又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不能在孩子面前说医理,这是她行医的规矩,更是母亲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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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息之时,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息,脉跳两次;再一息,还是两次。小儿脉该是“一息六至”,如春风拂柳,轻快密集。小虎的脉却缓如深秋的落叶,悠悠地、不情愿地飘坠。
“迟脉。”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师父的话:“迟而细者,寒凝血瘀;迟而滑者,寒湿内停。”
小虎的迟,是迟中带细,细中见弱。那脉搏细得像缝衣针引的线,力量弱得仿佛随时会断在指下。许玉婷的无名指在“尺部”轻轻按压——这里是肾与命门的所在。指下的空虚感让她心头紧,那是先天之本不足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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