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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砺刃
(一)
霜降刚过,风里就带了刀割似的寒意。秋收连的驻地老油坊里,却蒸腾着灼人的热气——三十多个汉子光着膀子,正围着铁匠炉打铁。通红的火光照在他们古铜色的脊梁上,汗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滋”地化成白烟。
马大山抡着十八斤重的大锤,每一下都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坯上,火星溅得像烟花。“铛!铛!铛!”的撞击声震得油坊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吼着号子,声音比风箱还响:“左三锤!右三锤!砸出刀锋劈小鬼!”
旁边的二柱正用小锤“点眼”,在铁坯上敲出精准的豁口,汗水流进眼里也不擦,只使劲眨两下,眼里的光比炉火还亮。“山哥,这把刀得淬三遍水,上次那把就是淬少了,砍到鬼子钢盔卷了刃!”
李明远蹲在墙角,手里摩挲着一把缴获的日本军刀。刀鞘上的樱花纹被他磨得快看不见了,露出底下冷硬的铁皮。他抬头看了眼沸腾的铁匠炉,又低头用粗布擦拭刀刃,寒光在他眼底跳荡。
“连长,军区的信!”通信员小李掀开门帘冲进来,棉帽上沾着的雪沫子落在地上,迅化成了水。他手里举着个牛皮信封,信封边角被风雪浸得潮。
李明远接过信,用牙齿咬开蜡封。信纸是糙纸,上面的字迹被风雪洇得有些模糊,却字字千钧:“据可靠情报,日军华北方面军将于本月下旬对冀中根据地动‘铁壁合围’,重点清剿我地方武装。令秋收连于三日内转移至狼牙口,配合主力部队伏击敌辎重队,务必摧毁其弹药库。”
“狼牙口……”李明远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那地方是个葫芦形,易守难攻,可一旦被围住,就是死路一条。”
马大山把烧红的铁坯扔进冷水桶,“滋啦”一声,白雾弥漫中,他抹了把脸:“死路?咱秋收连从成立那天起,走的哪条路不是贴着阎王鼻子?去年炸炮楼,不也是从坟地里钻过去的?”
英子端着一锅热水进来,水汽模糊了她的镜片。她把水碗递给众人,目光落在李明远手里的信上:“辎重队有多少人?带了什么装备?”
“情报说,一个小队护卫,三十辆卡车,有重机枪,可能还有装甲车。”李明远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怀里,“主力部队在狼牙口西侧设伏,咱的任务是堵死东口,不能让一辆卡车跑了。”
(二)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油坊变成了兵器库。铁匠炉昼夜不熄,打出来的砍刀、长矛堆成了小山,刀刃在油灯下闪着慑人的光。壮丁们把缴获的步枪拆开,用煤油擦得锃亮,枪栓拉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像是在预演一场无声的厮杀。
英子带着妇女们把破军装撕成布条,浸透桐油,缠在长矛头上——这是简易的燃烧瓶,上次炸炮楼时试过,对付卡车轮胎最管用。老郑则领着几个老人在磨石上蹭刺刀,石磨转得“咕噜”响,每一下都像是在给鬼子的棺材钉敲钉子。
“连长,你看这玩意儿中不中?”二柱扛着个新做的大家伙进来,那是用掏空的圆木做的,里面塞满了炸药和铁砂,一头插着引信。“这叫‘土炮’,上次在石桥用的炸药包太散,这个封得严实,一炮能掀翻一辆卡车!”
李明远拍了拍圆木,沉得压手:“引信留长点,别炸着自己。”他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手指点在狼牙口东口的位置,“这里有个断崖,咱们把‘土炮’架在崖上,等卡车过到一半,就把它炸塌,堵死路。”
“那鬼子的装甲车咋办?”马大山问,他见过那铁家伙,子弹打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
“咱的‘土炮’炸不动铁甲,”李明远从墙角拖出个麻袋,解开绳子,里面是十几个拳头大的陶罐,罐口塞着布条,“英子熬的辣椒水,封在罐子里。装甲车视野差,咱把这玩意儿扔进去,呛也能把里面的鬼子呛出来。”
英子正在给陶罐贴标签,上面用炭笔写着“辣”字。她抬头笑了笑:“去年腌咸菜剩下的辣椒,没想到派上这用场。就是熬的时候,眼泪流得比打炮楼时还多。”
出前夜,油坊里点起了马灯。李明远站在队列前,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马大山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石桥战斗时被弹片划的;二柱的耳朵缺了块肉,却比谁都听得清号令;还有老郑,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手里攥着把磨尖的铁钎,说是“年纪大了,端不动枪,捅鬼子心窝子总行”。
“都记着,”李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咱是庄稼人,地里的麦子要守,家里的炕头要守,身后的根据地更要守。狼牙口那地方,就是咱的打谷场,鬼子的卡车就是待割的麦子,咱这把刀,得磨得比霜还利,一刀下去,连根拔!”
“磨得比霜还利!”三十多号人齐声吼,震得马灯都晃了晃。
(三)
狼牙口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李明远趴在断崖上,往下看,东口的公路像条冻僵的蛇,蜿蜒着伸进山谷。他摸了摸怀里的怀表,时针指向凌晨四点,离预计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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