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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接下来的两天,村子像上了条的钟,连空气都绷得紧紧的。壮丁们换上了统一的灰布军装——其实就是把原来的粗布褂子染了色,却显得格外精神。他们跟着王强带来的队员学持枪、学瞄准,趴在晒谷场上练匍匐,麦糠粘得满身都是,却没人叫苦。
英子带着妇女们在溶洞里忙活。她们把原来储存粮食的石室打扫出来,铺上新晒的稻草,摆上从各家凑来的门板当病床。大婶们煮着布绷带,蒸汽腾腾的,把溶洞熏得暖暖的。英子则跟着王强的卫生员学包扎,怎么用三角巾固定断骨,怎么给伤口上磺胺粉——那药粉金贵得很,卫生员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记住,先止血,再清理伤口,”卫生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斯斯文文的,“要是中弹,千万别用手抠,用刺刀把周围的衣服挑开,直接上药布。”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卷绷带,递给英子,“这些给你,不够再跟我说。”
英子点头,指尖捏着绷带,心里却想着村口的李明远。他正带着三班在石桥上挖战壕,用的是最原始的法子——锄头、铁锨,还有炸药包。那是他们自己造的,用硝石、硫磺和麦粒壳混合的,威力不大,却能炸塌石桥。
“这玩意儿能行吗?”二柱蹲在战壕里,看着李明远往炸药包上插引信,引信是用棉线泡过桐油做的,烧得慢。
“放心,”李明远拍了拍炸药包,“上次炸据点,用的就是这方子,比鬼子的手榴弹管用。”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鬼子再不来,咱的新枪都快被摸出包浆了。”
马大山从油坊跑过来,手里拿着块铁皮,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明远,油坊的暗格里藏了三十支枪,粮食也都运进地窖了。就是……老郑说他的烟袋锅子忘带了,非让我回来拿。”
李明远笑了:“那老爷子,离了烟袋锅子比没枪还难受。你给他带过去,顺便告诉他,让洞里的人都别出声,听见枪响也别动。”
“知道。”马大山跑着去了,军靴踩在麦茬地上,出“咯吱”的响声。
傍晚时分,侦查的队员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来了!鬼子来了!最少一个中队,还有两门迫击炮,正在过上游的河!”
李明远心里一紧,对身边的三班战士说:“上子弹!进入阵地!”
壮丁们麻利地拉开枪栓,把子弹压进新枪的弹仓,动作虽然还有点生涩,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他们趴在石桥的战壕里,枪口对准桥那头的大路,呼吸都放轻了。
英子在溶洞里听见了消息,手一抖,绷带掉在了地上。老郑捡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明远那小子精着呢,有新枪,还有炸药包,没事。”他说着,却把烟袋锅子攥得紧紧的,铜锅都被捏变了形。
“轰隆——”远处传来迫击炮的爆炸声,震得溶洞顶上的石屑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砰砰砰”的,像炒豆子一样。
英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绷带缠了好几次都没缠好。卫生员跑了出去,大概是去村口支援,溶洞里只剩下妇女和老人,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还有远处越来越近的枪声。
“轰!”一声巨响,比刚才的迫击炮声还大,震得溶洞都晃了晃。是炸药包炸了!英子猛地站起来,想往外跑,被老郑拉住:“不能去!明远说了,让咱在洞里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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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
“相信他!”老郑的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定,“他知道咱在这等着,肯定会打赢的。”
枪声渐渐稀了,又突然密集起来,然后再稀下去。溶洞里的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竖着耳朵听,像听一场关系生死的判决。直到外面传来二柱的喊声:“赢了!俺们赢了!”
英子一把推开老郑的手,往外就跑。洞口的光刺得她眼睛疼,她看见村口的石桥塌了一半,断口处还冒着烟。李明远拄着步枪站在桥边,军装被血染红了一片,脸上全是黑灰,看见她跑过来,突然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
“咋样?”他咧着嘴,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石头,“咱秋收连,没给正规军丢人吧?”
英子跑过去,想检查他的伤口,却被他一把抱住。他身上有硝烟味,有血腥味,还有麦粒的清香,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心安。
“没丢人,”英子的眼泪掉在他的军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打得好。”
远处,马大山正指挥着人清理战场,二柱举着新枪,在给俘虏的鬼子搜身,老郑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缴获的迫击炮,笑得烟袋锅子都掉了。王强走过来,拍了拍李明远的后背:“好小子,够格当连长!上级的嘉奖令,估计过两天就到了。”
李明远松开英子,望着夕阳下的村子——打谷场的石碾还在转,只是现在推着碾子的是俘虏的鬼子;晒谷架上的麦粒还在,金灿灿的,像是在为他们庆功。
“走,”李明远拉起英子的手,往打谷场走,“咱还得把剩下的麦子打完,不能耽误了秋播。”
英子点头,任由他拉着。她知道,秋收连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以后会有更硬的仗要打,更险的关要闯。但只要这些人还在,这土地还在,这麦子一年年地长,他们就总有底气,把鬼子赶出这片土地,让炊烟重新升起在每一个安稳的清晨。
(四)
三天后,军区的嘉奖令到了,还带来了新的补给——二十箱子弹,五箱罐头,还有一台手摇脱粒机。那机器是铁做的,带着个大轮子,摇起来“嘎吱嘎吱”响,把麦穗塞进去,摇几圈,麦粒就从下面的漏斗掉出来,比连枷快了不止十倍。
壮丁们围着脱粒机,看得直咋舌。二柱试着摇了摇,轮子转起来,麦粒哗哗地掉,他乐得直喊:“这玩意儿比二牛哥的连枷还厉害!”
李明远蹲在机器旁,摸着冰冷的铁壳,突然想起王强说的话:“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有了机器,有了更多枪,咱就能早点把鬼子打跑,安安稳稳种地,用脱粒机收麦子,用拖拉机耕地。”
英子坐在晒谷架上,看着他们摆弄脱粒机,阳光透过麦穗的缝隙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怀里揣着李明远的连长任命书,纸有点糙,却比任何奖状都让人踏实。
远处的溶洞里,伤员们在哼着歌,老人们在缝补军装,孩子们在麦垛上追逐,笑声清脆。打谷场的石碾还在转,只是现在不再用来碾麦,成了哨兵的岗哨,上面架着新缴获的机枪,枪口对着远方,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刚刚迎来转机的土地。
秋收连的旗帜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红底黄字,在秋阳下格外醒目。旗帜下,是扛着新枪的庄稼汉,是握着绷带的妇女,是拿着烟袋锅子的老人,他们曾是农民、猎户、货郎,如今都是战士,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家园和希望,等着有一天,能真正放下枪,只用脱粒机和镰刀,迎接每一个和平的丰收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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