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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开始关注大陆的战况,有时还拉着汤玉玮一道讨论,虽然知道肯定回不去了。只是读着读着,字里行间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她总是想到自己身边迫近的死亡,想到医生说母亲虽然有所好转,但是要彻底治愈,恐怕很难,只能降低痛苦,延长寿命。
没有别的办法了?她问医生。医生很为难的样子道,也许有,只是我们还不能。
她不敢问延长寿命是延长多久,因为母亲的样子看着总是长不了。无论哪个答案,她都觉得自己承受不起。毕竟母亲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如果她的爱与思念是脐带,那脐带就连接着两头,一头是母亲,一头是汤玉玮,两个人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当母亲很清醒的时候,会像往日那样问她,你怎么老在这里,不用工作嘛?但是脸上只有疲态,不见了当初的刻薄,她会因此不忍,遂笑着说,不,我陪陪妈妈。
都什么时候了,不要吵架了。
母亲会看着她,一直看着,直到说出一句来了香港之后一直说的话,“都是我拖累了你。”
“妈妈……”
她总是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
有时候母亲心情比较抑郁,这话还有后文。母亲会说,是自己连累她不能嫁出去,直到现在还孤身一人。她心情不错的时候,会不搭理这话立刻说点别的,有时候要尽力忍住自己的厌烦——这她很熟练,不需要格外努力——但终于有一天,被说得不耐烦了,也不再想挣扎了,就说,自己有汤玉玮就够了。
自己听见自己这么说都吃惊,有些后悔,但看着母亲,母亲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是假装听不见。
扪心自问,她对母亲这样的反应是喜忧参半的。这不是她熟悉的母亲,却是她想得到的结果。医生说母亲的肝性脑病很严重,难道已经严重得让性格都改变了?她不知道。
秋天的时候,她发现病房来了一位新的病人,会讲上海话,就提出拉上常熟阿姐,给母亲凑一桌麻将玩玩,病友和阿姐都积极响应。她也觉得这该是母亲一定会喜欢的事,谁知道母亲当场拒绝,而且竟然毫不领情,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打牌。
看来反复无常是一点儿都没变。
后来,台风季节,天气很凉,母亲因为潮气入侵而浑身疼痛,脾气也更恶劣,直到中秋当日,干脆对她和汤玉玮说,我不要你们陪同,都给我滚!
两人面面相觑,心说最近什么都没做啊。
结果常熟阿姐赶来、而她们好不容易陪母亲吃完饭要走的时候,母亲又突然像个小孩一样掉下泪来,舍不得女儿离开自己,甚至主动提出要一旁的汤玉玮劝一劝自己的女儿,不要走。
那天晚上两人走出医院时,天很黑了,她坐在汤玉玮的单车后座,靠着汤玉玮的背,哭了起来。
母亲已经像个缺乏理智的小孩子了,这证明她的肝性脑病已经很严重。也许有一天母亲会彻底失智,也许会忘记自己是谁——
不,不不。
她哭泣,汤玉玮安慰,两人一路下山,一路说着母亲现在的脑病到哪一期,肝又怎么样了。汤玉玮总是做理性分析,好坏都说,目的是让她镇定,不要胡思乱想。
直到快到家,路过石塘咀,夜深了这一片却依旧灯火通明,她看见那些妓女,忽然就想到父亲。
父亲。
消失在久远年月的父亲。
早就和这一切无关的父亲。
给了自己生命,改变了母亲的人生,却两手一摊不再做任何事的父亲。
“要是……”
“嗯?”
“要是父亲还在,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也许一直都有所依靠,也就一直不会长大?也许早就嫁了别人?也许不会在这里?也许会过得很轻松,又或者更累更惨——
“我也想象不到,”汤玉玮说,“我只知道我过去有了你,现在觉得很好。”
“嗯。”
“何况,我实在是没有应付岳父的经验,实在想象不出来啊。”
汤玉玮的玩笑语气让她破涕为笑,遂一边嘴上笑骂她胡乱安慰,一边伸出双手搂着汤玉玮的腰。
山林道路的风吹过发丝,吹进心里。
不,什么如果都不能想,不需要如果。
因为就算真的如果,她还是会选这条道路——只有这条道路和这条道路上的坎儿,让她遇见了汤玉玮,让她抱紧不肯放开直到余生结束的汤玉玮。
只有这个人,在自己不长不短的人生里,让自己觉得不孤单。
岁月如梭,直到年底,汤玉玮还是没有面试上任何一家报社。不过勉强为好几家报社写些零星的稿子,勉强算是能挣得一些收入。她们不宜太过抛头露面,这下发现连钱也不方便挣,不由觉得夫人算计她们算计得太好了,可谓步步为营,让她们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她为此总是唉声叹气——不是为了自己或母亲的遭遇,叹息的是汤玉玮反复被打断的事业——汤玉玮倒是心境不错,觉得自己迟早会时来运转,“再说,我有今天,也是我自己选的。十年前,对,真是十年前。”
那时已经是1947年。什么行宪,什么“确有把握”,什么“四者问题十分严重”,她们都不在乎了,巨大的历史车轮从她们身上碾过了多少次了,现在她们只想顾及自己。
直到那天,汤玉玮在医院接她的时候,那样高兴。她问什么好事,她说,今天自己在某一家娱乐新闻为主的报社门口,遇见了旧日相识程步高。对方见了她非常高兴,她让他别张扬,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理由与钱相关,对方立即提出,既然这样,是否考虑到电影公司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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