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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扭头朝身后一看,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又看看脚下,那半截木桩子正好杵在我身旁。
倒影里的小房子几乎要看不见了,但手指的触感清晰又真实。我把手掌贴上那块看不见的砖头,顺着它一摸,找到了一堵看不见的石墙。我转身面向这堵看不见的墙壁,伸长手臂朝旁边摸去。有墙的地方,就肯定有门,有门的地方,就肯定有人进出,不是吗?反正我是这么想的。
我摸着墙慢慢移动,还没走出几步,伸出的手指又碰到了什么——是一个冰凉的金属环,是门环!我立刻抓紧了它,扬起手臂,把门环往前用力一叩——
眼前的空气突然裂开一道缝,像蛋糕被整齐地切开。一扇斑驳的木门自上而下地在我眼前出现,那个生锈的门环正被我牢牢握在手里。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手,然后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女人倚在门边,眼睛困倦地眨了眨,像是被从午夜的梦境中叫醒。我能感觉到她在打量我。她的视线散漫却锐利,像纸,轻薄柔软,但一不小心就会割伤皮肤。我有些紧张,刚要搜肠刮肚地找话来说,她倒是先开了口。
“还是被你找到了,”女人说着,打了个呵欠,把门大敞开来,“进来吧,又哭又叫的,吵死了。”
我跟着那个女人走进房子里了。
进了门我才想起来这么做好像不对,好像太莽撞了。伊摩一直跟我说,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走。可是镇上的人我全认识,第一次遇到“不认识”的人,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身后的门已经关上了。
不过,这个人会给小鸟小兽准备吃的,应该不是坏人吧?伊摩也会给小鸟喂吃的呢。反正我想好了,要是情况不对,我马上就跑。她没锁门,我看到了。
一走进屋子,炉火暖融融的温度就贴上我的皮肤,木柴“噼噼啪啪”地烧着,空气里还有一股松脂被点燃的清香,我绷紧的神经不由一松,险些连眼皮都发粘了。我赶紧打起精神,警惕地四下张望。屋子里的空间比我以为的要大一些,但东西堆得乱糟糟的,拥挤得像大减价时的杂货店。地上铺满书本,书堆里埋着茶几,墙上长长短短歪歪扭扭地钉了好几排搁架,瓶子罐子盒子在上面挤成一团,要是不小心碰到,肯定会雪崩似的掉下来。这要让伊摩看见,她非把房子拆了,从地基开始彻彻底底打扫一遍不可。
我看了一圈,只有壁炉附近还比较空敞,但壁炉前的两把软椅也差不多被毛毯和靠垫淹没了,像两块爬满青苔的石头。女人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其中一块石头,大概是让我去那里坐下的意思。我就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一把椅子边沿放下屁股,坐好了。
“把你的衣服烤干,可别在我这生病。”女人说完,转身进了里面的房间。我看到她探身钻进一口壁橱里,上下翻找起什么东西来。
她背对我了,我才敢仔细打量她。她的个头和年纪都跟伊摩差不多,深褐色的头发又厚又多又乱,像一团没理顺的毛线。身上的袍子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好像是呢绒的,下摆和手肘缝了几块补丁,还零零落落地粘着几撮奇怪的绒毛。我还在辨认她后背上那团到底是猫毛还是狗毛的时候,她伸手挠了挠脑袋,往头发里一揪,揪出一根长长的鸟羽来——我懂了,她是奈特说的猎户吧,不然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动物毛。
女人突然朝我回过头,我赶紧挪开视线,专心烤火。壁炉生得很旺,火焰一跳一跳的,像条嚼闲话的舌头。我才坐下那么一会儿,湿漉漉的棉裤已经开始发热了。于是我把脚也抬起来,靠近炉火,鞋底暖烘烘的,舒服极了。没烤一会儿,鼻子里突然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甜甜的气味,我低头一看,炉子角落的砖块上放着两个苹果,已经烤得皱巴巴的。我赶紧把脚放下,挪到另一边,离苹果远远的。
那两个苹果色泽焦亮,实在诱人。果皮上大概还抹了蜂蜜,正在“滋滋”冒泡。琥珀色的糖汁顺着皱褶流下来,映着火光,像抹了一层金子,看得我忍不住咽口水。
“想吃就吃吧,本来也是给你烤的。”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一回头,看到她端着一杯牛奶和一小碟饼干走过来。我刚要伸手去接,她转而把托盘往我旁边的一摞书上一放,自己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我红了脸,把手放下了。
女人看了我一眼,把饼干递过来:“你先吃这个吧。我的锅小,一次只能热一杯牛奶。”
我礼貌性地拿了一块饼干,小声道谢,又在她的注视下礼貌性地吃了,紧张得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女人也不再说什么,在我对面的软椅上坐下,顺手捞起旁边的一本书,翻开看了起来。我这才注意到她脚上穿了一双麂皮软鞋,鞋后跟已经被她踩塌了,像拖鞋一样晃晃荡荡地挂在脚尖上。她就一边看书,一边转着脚尖晃鞋子,晃几下又伸手抓抓脚心;我要是这么干,非被伊摩骂一顿不可。
看女人没有说话的意思了,我小心翼翼开口:“你怎么知道我要来?你认识我吗?”
“当然,”女人看着书说,“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你。”
“这里”是哪里?是镇子吗?我不太信,又说:“真的假的?你也是镇上的人?那你说说我叫什么?”
女人从书上抬起眼来,笑了一笑:“我当然知道你叫什么。倒是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应该叫什么。”
她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我还要问,她又自言自语地开口:“算了,现在这个时候,说了你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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