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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怎么不进去,怕蓓丝想起昨天的事来打你吗。他又不说话,咬着松糕专心致志地研究旁边窗户上的冰花了。
我提着袋子走进裁缝铺,看到蓓丝正在整理橱窗里的衣服。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我想叫她,又想起昨天她那副奇怪的样子——瞪大了眼,虚张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下,像一尊淋雨的石像,还有“呜呜”的风声从她胸口传来……我有些害怕,都站在门口了,她的名字却卡在嗓子眼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蓓丝转过身来了。看到我站在那儿,她似乎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又笑起来,冲我打了个问好的手势。我急忙也和她打招呼,想起手里还提着东西,又举起胳膊把点心袋子递给她。
“这个……伊摩的哥哥给你的,”我慌慌张张地搜寻能说的话,“昨天……你……我……担心……所以……来看看你……”
蓓丝眨了眨眼睛,好像没有听懂。也不能怪她没有听懂。
“你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吧……?”我问她,“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突然……突然那个样子?今天感觉怎么样?如果生病了,要不要叫医生来?”
蓓丝又眨了眨眼睛,依然没有听懂。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换了个人,我肯定觉得她在装傻;但蓓丝的眼神真诚又茫然,是真真正正的“不懂不明白”的样子。我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些什么,她也没有收下点心。我的胳膊悬在半空,点心袋子明明还在冒香气,却可怜巴巴得像一件大雨天里忘了被收回来的衣服。我抓耳挠腮,左看右看。屋子里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人台,火炉,剪刀,卷尺……桌子上的糖果,高柜上的相框,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有一个漂漂亮亮的老板娘站在面前,眉眼带笑,更显得我刚才那一番话是胡说八道。
我又想,那个创造士一定是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才躲在外面,让我一个人进来,让我一个人尴尬。我气得涨红了脸,扭头就要冲出去,去狠狠踢他的小腿。然而蓓丝突然伸过手来,接过那袋点心,又朝我笑了笑,然后举起一只手,用手指在唇角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我能看懂,这是“谢谢”的意思。
刚刚的手足无措瞬间消失,我不紧张了。我红着脸,“嘿嘿”咧开嘴朝她笑。我说这个很好吃,是刚刚出炉的,你先趁热吃几块吧。蓓丝就伸手进去袋子里拿了一块松糕,又递给我一块,是曲奇。我这才发现这口袋里装了好多种点心,有松糕有饼干有蛋卷有水果挞,还有软乎乎的夹心面包……几乎每种都放了两三块,仔细地装在各自的小盒子里;那个创造士该不会把点心店的货架扫光了吧?
于是我和蓓丝坐下来,慢悠悠地喝茶吃点心。让创造士在外面多等一会儿好了,反正是他自己不想进来的。我又和蓓丝聊起来了。我和她说昨天吃的烤肉,伊摩搬进暖房里的花,水缸里像钻石一样的冰块……我说话的时候,她还是笑,不管我说多无聊的话题她都会笑眯眯地看我,就像昨天一样。我想可能真的是我大惊小怪吧,创造士也说了,蓓丝不会有事,也许她那副样子只是一时走神……或者想到了什么书里的故事,才会流眼泪——我就知道,那些写故事的人都坏透了,成天挖空心思骗人哭。
“对了,我的棉衣呢,”我突然想起这回事来,“我的棉衣还在你这里吧?我想今天把它拿回去……”
蓓丝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又露出那副“不懂不明白”的表情。我以为是我描述得不够清楚,就在身上比划:“就是这里有只小松鼠,这里有朵小花的那件。昨天我把它弄脏了,你拿了这件棉衣让我先换上——那件衣服怎么样了?我能把它带回去吗?脏的地方我可以自己收拾,不用麻烦你。”
但蓓丝还是茫然的样子。我索性站起来,自己跑去里间,反正我知道衣服在哪里,自己去拿就行了——
我推开柜台后面小房间的门,发现这里变得和昨天不太一样。
不,完全不一样。
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天这个小房间里摆着一套桌椅,桌子上有个针线盒,还有一盏油灯。当时蓓丝就坐在桌子前,用一把马鬃刷子刷我的棉衣。旁边有个小炉子暖暖地烧着,我还把蜂蜜饼干的罐头也放在桌子上了。可现在房间里一片昏暗,四面墙上全是空荡荡的货架,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炉子,连盏灯都没有,天花板上挂着蛛网,蛛网上落满灰尘。我往脚下看看,满地都是碎布头。这里根本就是一间旧仓库。
角落里还有一个旧人台沉默地望着我,虽然它压根没有头。
怎么回事?蓓丝昨天把房间换了?我想了想,可能这里不止一个小房间,仓库隔壁才是她工作的地方。可是我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哪里都没找到第二扇门。我又退出来,回到店里——也没有,柜台后只有一扇木门,木门后只有那个仓库。
我问蓓丝,你的工作间呢;蓓丝依旧茫然地眨眼睛。仓库突然传来动静。我转头一看,那个人台不知为何一左一右地晃起来了,好像刚刚被谁推了一把。我想走过去细看,人台里又传来“哒哒哒”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弹,好像敲门声,好像小鸡啄着蛋壳……好像我挂在胸口的回声。
我不自觉地顿住脚步,但人台里的响动并没有停止。我转身去看蓓丝,她还是笑眯眯地望着我。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该不会……她的眼睛里只能看见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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