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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江城吧。”绪东阳说。
“江城?江城也挺好的。”徐丽没有继续追问,另起话头,说:“你们兄弟俩,有空多聊聊,有什麽学习经验啊,都多教教你弟弟。”
吃完饭,绪东阳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餐厅里那片“母慈子孝”的温馨灯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疏离的侧影,与身後那个热闹的小世界格格不入。
这里的一切,声音丶味道丶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唯一拥有过的,真正的“家”,能让他放松丶自在丶被看见的地方——
是高三那年谈丹青的小房子。
徐丽借着将脏盘子送进厨房的机会,悄声对绪东阳说:“东阳啊,有空跟你弟弟聊聊吧……他现在也要上高中了,但是成绩……一塌糊涂,怎麽也学不进去。加拿大学校本来就水,这样下去怎麽得了?东阳,你成绩好,你劝劝他。”
晚上,绪东阳推开绪北远的房门。
绪北远正在打游戏,扭头看他。眼神充满了崇拜和向往,又有一点点的畏惧。
从小,绪北远就觉得他这个哥哥,对他很冷漠,但是他这个哥哥却有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强壮的体魄。
这种复杂的情绪,最後变成了隐藏起来的嫉妒。
绪东阳说:“妈让我劝你好好学。”
“哦,你打算怎麽劝?”绪北远拧着眉嘴巴翘得能挂油壶,说,“我就不学呢?”
绪东阳说:“爱学学,不学拉倒,谁管你。”
绪北远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半张着嘴。
从小到大,他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会儿该哭了。
绪北远手里还抱着他的游戏机。
绪东阳就看不惯弟弟玩得这麽爽,抽过去,咔嚓掰成两半。
他一身轻松地下楼,在玄关换鞋。
徐丽追过来,问:“东阳,怎麽样?跟你弟弟聊过了?”
绪东阳背对着她,一脚踩进运动鞋里,说:“其实我高三一整年都没回家,住在我朋友家里。”
“嗯?”徐丽满脸疑惑。
“学业最重的时候,我跑去打黑拳,不为了别的,就因为拳头落在身上的时候,会觉得有存在的感觉。”
“你到底在说什麽呢?”徐丽看着绪东阳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不过她似乎真的极少好好看一看绪东阳。
绪东阳懂事丶聪明丶身体好,从来不用她操心,于是她难免将重心放在更消耗她的绪北远身上。可他们再怎麽说也是母子,总不能因为这麽点小事就绝情到从此形同陌路。
“哇啊啊……”楼上突然传来绪北远嚎啕大哭的声音。
“北远,你哭什麽啊?”徐丽忙上楼去。
绪东阳笑了笑,将这个家的门钥匙扔进了玄关口白瓷托盘上。
他或许没有地方可去,但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回归单身狗,假期不再需要蹲守便宜的飞机票和高铁票,绪东阳的时间突然变得很多很多。
他开始和别的同学一样出去玩,参加各种活动,徒步,登山,郊游。他第一次离开学校,去距离学校仅一百米的博物馆。
半价学生票进去参观,他看到了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品。
可从那里出来的时候,一群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嬉笑着从胡同小巷里经过。
那一刻,他突然什麽都忘了,只记得那天他和谈丹青两人在这儿玩。
那时满树都是雪白的梨花,今天梨花全凋谢了,姹紫嫣红的百日草丶月季花和茉莉在枝头盛放。
他仿佛又看到谈丹青在小吃摊手舞足蹈地学北京腔:
“胸柿炒鸡蛋。”
“喝了豆汁儿,就不许亲我了。”
“好啦好啦,让你亲。”
“你亲……”
这些声音,最後全变成了一道回音:
“绪东阳,我们分手吧。”
“分手吧。”
“分手……”
有谈丹青,没谈丹青。
日子就这麽一天天过。
只是有时候,他泡在图书馆里,看法条丶案例,看得头晕脑胀,恨不得将书全烧了。然後他从书页里擡起头,往外看。
窗外一片黑,什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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