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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英殿。
数道缂丝屏风纵横相接,切割出贡举的号舍。
十几名新科士人伏案疾书,默写殿试中的策论文章。四下俱静,唯有纸张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若有似无水墨侵过宣纸的摩擦声。
乌砖地墁倒影着新科士人凝重的脸庞,亦映出御阶之上,褚黄袴袍、端坐龙椅、神色如沉渊的帝王,和两侧时不时探头张望,又始终一脸严肃的绯紫公服考官。
今日乃御前重启“竹帘鉴”之法,为太子证名之时。
已册授勾当三法司判官的崔题,换上崭新紫袍,腰悬金鱼带。
许是一身新紫过于耀眼,以至于平日里对他讥笑的御史中丞刘敏,和肃国公等人皆冷脸别过,不敢多看他一眼。
“王安平——已交卷——”
随着中官的一声通报,崔题看了一眼香案,才一炷香的功夫,那位下颌微凸,一脸倔强模样的新科士人王安平,已经停了笔,而后摩拳擦掌、活动筋骨,一副任君审判的模样了。
不愧是乙等第一名,即科举顺位第六名的底气,便是重在御前,和诸位宰执、新旧党主司官员众目睽睽的监视之下,也毫无惧色。
中官捧着答卷呈给皇帝,皇帝却慵懒地摆手,而后中官便捧到崔题跟前。
崔题单手接过答卷之后,只眼帘翕动快浏览,便也摆手,示意中官传给御阶另一头的韩相、刘敏、肃国公等旧党主司观看。
这一个多月经日累牍审案,崔题对云集路诗案的诸多线索已了如指掌,便是王安平书的字迹,他亦可一眼鉴别真伪。
只是,不知旧党官员可否服膺?
“刘公,比对之后如何?”崔题噙笑挑眉,询问拿过原卷两张比对内容的刘敏。
谁知刘敏只“呵……”地一声,似笑面虎,充满了不屑之意,待现上位皇帝凉凉的目光袭来,他才勉强收敛了傲慢,朝崔题拱手正经回应:“倒是不曾有错!”
“既如此,便请誊录官当庭誊录、弥封吧!”崔题慢看他的反应,嘴角始终噙着笑意不褪,伸出手请中官拟设场景。
今日乃是演练试纸如何替换的过程,因而新请的誊录官乃是翰林学士院的新进学士,与新旧党两派官员皆素不相识。
誊录官按照已知真相走过场,先是誊写了陈安平的卷子,写到一半,假意出错,便把错纸撤到书案左侧,重新从中官手中取了一张白纸,继续誊录。
崔题在此处出言提醒:“陛下、诸公,请留意誊录官的手势!”
如往常科举誊录的现场,数名誊录官需在主司考官,和禁卫军、中官的严密监控之下誊录,绝无偷藏小动作的可能。
然而,誊录官便是在这一次重新誊录中,把誊写正确的卷子上交等候一旁的中官之时,趁着中官转身归纳之际,悄悄从袖间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卷子,自己归入左上角考生的原卷当中,反而把王安平的原稿撤下,连同方才那写错的誊录卷子,一同扫入废纸篓当中。
便这么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众人稍微不留神之时,轻巧完成了试纸替换!
而被卫尉反剪双手,跪在一旁的犯事的誊录官李元,目睹了这一现场还原之后,脸色“唰”地惨白。
崔题盯着犯事誊录官的表情,言语讥诮而清冷,感慨道:“科举防弊之严,亦有百密一疏,甚至无需通过书铺、礼部、主考官,只需打点妥当小小的誊录官,便可完成栽赃替换!”
崔题说罢,起身离席,步向模拟中的誊录官,取出已被替换的王安平的试纸,抖了抖,示意皇帝和旧党官员观看。
“虽然科举试纸层层遴选,独一无二,往年,便是有人暗中拿了伪稿替换,按理说应当也无法做到瞒天过海,可偏偏,去年云澜书社上贡的云澜试纸,与歙州的落雁纸极其相似,而诸位考官不识纸务,亦难以肉眼辨认,如此,果真被他舞弊过去了!”
“崔某不遗余力追查,也寻到了如何鉴别落雁纸与云澜纸的方法,便是‘竹帘鉴’,只需以碧螺春茶水,泼洒纸面,待纸面浸湿之后,背光透视一看,便可清晰看出两张竹纸帘经纬之差异!”
他说罢,往两张纸泼了茶水,而后由中官递给皇帝和旧党官员观看。
众人神色各异,尤其肃国公眸光波动,呼吸凝窒。
因为遇着茶水之后,两张纸的帘纹果真差异十分明显,而未遇着茶水的地方,两张纸不论厚薄疏密,几乎一模一样,肉眼难以辨出差别!
真相昭然若揭!
见已无人质疑,崔题当即转身冷面呵斥罪魁祸:“誊录官李元,是何人指使你替换试纸,污蔑考生王安平,毁谤太子,从实招来,否则牵连族亲!”
李元当即磕头求饶:“崔相公明鉴!陛下,微臣冤枉啊,那王安平私下打听攀结东宫之法,且数次在东宫出行之路等候,行卷递交诗稿,交通私心昭然若揭,有牙人和同年考生数人为证!虽然臣的确嫉妒王安平才华,并且顶风作案替换了他的考卷,可他与太子私下交通也是属实,臣并没有毁谤!”
王安平大怒而起,指他骂:“李元,你我曾为乡党同窗,我视你为至交,你居然嫉妒陷害于我?三年前秋闱,我虽考中了解元压你一头,可却遇上了丁忧守孝,不得已退出科举考试,而你当年大比万般顺利进士登科,已先我一步授官入馆阁,你的仕途已比我更平顺,我甚至已沦为你后辈,你为何仍要防着我,甚至行此杀头的大罪,也要诬告褫夺我的功名和官身?”
“我受够了你白眼倨傲,自负凌天的模样,恍若我等乡党同窗,皆是你的陪衬,我生怕你授官后飞黄腾达,又压我一头,不若早早把你扼杀于摇篮当中。哈哈哈哈……”
“住口!”
崔题未言,刘敏却已陡然呵止,而后起身对皇帝拱手行礼道:“陛下,王安平虽然确证被乡党诬告,然而这两人如此相互攀咬,尚存蹊跷,臣请追查王安平的行踪轨迹,若早前当真有攀结太子之意……”
“怎么,刘卿是认准了太子必有私下笼络天子门生之意,因而听闻嫌犯的几句狂瞽之吠便急不可耐追查?”未等崔题出声,皇帝已是犀利一问。
刘敏诚惶诚恐躬拜:“陛下,臣绝无此意!只是,众目睽睽公堂之上,有人质疑太子与王安平私交,若草草了结,臣惶恐太子名誉蒙尘,若崔相公已果证太子清白,又何惧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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