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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说不出的雪白整洁,仿佛看得重了都会起皱】
梅洲君年少的时候和他老子怄气,专和些狐朋狗友为伴,成天在跑马场和弹子房里出入,正是人生之中最恣肆的时候。
他骑的是梅氏的马,散的是梅氏的财,往来从游的,莫不是慕梅氏之名而来的人。
蓉城跑马场专门聘请了赛马会的会长,一个英籍的德国人教他马术。这么一来,他骑马的本事不算拔尖,姿态却是一等一的潇洒。
不论是缰绳垂落时的弧度,还是人体重心倾斜时的幅度,都仿佛出自尺量。
一柄他本人看不见摸不着。但由梅氏累世家业作刻度的黄金尺。
梅洲君身在局中时,尚且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在外走了这一趟,所见所感,已同当年迥异。那黄金尺便如重枷一般,冷硬之余,更显悲凉。
离开水寨之后,他心中始终梗着一股郁怒之气,此刻家财散尽,又连着赶了几天的路,极目处都是奔袭的黄沙,反倒让他胸怀为之一清。
梅洲君一把拉住缰绳,勒停马首,陆白珩赶上来,胡乱揉了一把面上的黄沙,道:“怎么停下了?到了没有?”
“已经到晋北境内了,得去前边驿站换马。”
陆白珩双目一下就亮了,他还是头一回来华北,起初还满怀豪情,等接连吃了几天沙子,人困马乏,就只能靠和梅洲君斗嘴来提神了。
晋北有宋道海宋大帅坐镇,邻近数省都有心腹相呼应。单凭妻妾儿女间一条条铁裙带,就能令十几万晋军盘根错节,彼此呼应,这样的排面,就是在委员长面前也吃得开。是以晋北一带物阜民丰,向来是乱世中的一方宝地。
只是陆白珩跟着兄长出生入死,知道的自然比旁人更深一层。
这位宋大帅,还有一个诨号,叫「溪萍将军」,听起来文雅,取的却是溪中浮萍,顺水飘荡的意思。
他同委员长客客气气,同日本人照样私交甚笃,常有往来,哪头都想拉拢他,当时陆雪衾就在卷宗边上批了一行小字,叫作与虎谋皮,非能长久。
如今东北沦陷,晋北一带却凭借着宋道海这一手油滑本事,成了商运往来的要道,洋货进出频繁,他就是远在蓉城,也听说过此地的繁华,只是这一路走来,却是大失所望。
眼前所见的,都是些低矮的屋舍,黄土筑成的外墙早已看不出本色,那种灰黄不单渗进了一方水土里,也沤进了当地人的肤色中。时不时有穿破夹袄的小儿探出头来,嘬着指头,打量着一行外乡人。
除了黄沙,就是盐。这地方平坦开阔,隔几里就能望见一片盐场,浅滩上堆着土山一般的白盐,几十块盐板由防雨的油毡盖着,高高垄起。一行人路过时,正好有一辆运盐的大车从盐场里出来。
这一趟是空车,拉车的是个穿短布衫的当地汉子,车板上立了个蓄着鼠尾细辫的男孩子,看相貌应当是父子。
这小孩儿在车上砰砰直跳,欢呼道:“县城!阿爹,上县城去喽,上回阿文去了,拿了日本人整整两包酥糖!日本人还会来么?”
他阿爹道:“去什么?没听见管事说么,县城边上打着仗呢,盐车都不让进了,只惦记着吃糖,跟你老子吃西北风去!”
说话间,车轮吱嘎作响,轱辘底下掸出了大股大股的黄沙,陆白珩猝不及防,被呛得连打了七八个喷嚏。
那小孩儿立刻咧开缺牙的嘴,指着他咯咯地笑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陆白珩揉了揉鼻子,一把掰过马嘴,马齿中飞溅的一股热气,猛然喷吐在了对方干瘦的小脸上。
“哎呦!”小孩儿一屁股坐倒在车上,道,“你做什么朝我喷口水?”
陆白珩伸手拍了拍马嚼头,数落道:“梅小君,瞧你干的好事!”
小孩儿惊奇道:“梅小君?这马还有个人名?”
小孩儿伸长了脖子,忍不住去看那瘦瘦长长的马脸,短绒毛中央有一道淡褐色的梅花印子,看起来当真比寻常马来得端正。
“原来有朵梅花!”小孩儿拍手道,“梅小君,你吃草么,还是麦子?”
“它会告诉你么?”陆白珩道,“你得来问我。”
小孩儿伸手抓着梅小君的鬃毛,连声道:“爹!你慢一点儿,我要看梅小君!”
拉盐车的汉子腾出一只手,擦了额上的汗,道:“什么梅小君、梅大君的,豆子,还不松手!”
豆子撇了一撇嘴,没等他问个究竟,就有一只手抓住了辔头,闪电般把马首掰了回去。
梅洲君把这一人一马往后一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方知陆雪衾教养幼弟不易。
拉车汉子亦转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这小子皮痒得很。”
只这一眼,他就呆了一呆,他们卖力为生的,顶了天也就见过城里收盐的管事,哪里见过这样雪缎料子似的客人,整个人说不出的雪白整洁,仿佛看得重了都会起皱,那眼睛眉毛也是湛然发亮的,令人肃然起敬。
“这...你们是外来的客人吧?”
梅洲君道:“我们是来投奔亲戚的,好久没回来,路也生疏了,这位大哥,劳驾您,往县城的路该怎么走?”
拉车汉子连声道:“县城?那可去不得,去不得!进城的当康道都封住了,我劝你们还是多等几天,别在这时候触了霉头。”
“打起来了?”梅洲君讶然道,“有宋大帅在,谁敢在他眼皮底下生事?”
拉车汉子道:“我们这充其量就是晋北郊外的废盐滩,入不了宋大帅法眼的。再说了,就是天子脚下,还要飞过几只臭苍蝇,打来打去的几支人马,不是宋大帅的姑表侄子,就是妾室家里的乳兄,闹着要在县城里坐头把交椅,吃相是难看了点儿,伤不了和气的,开打前还会知会一声,预先封了县城的道。
你们外来客人,人生地不熟的,犯不着冒这个险,还是多等等吧,顶多几个月,风头就过去了。”
这倒是出乎梅洲君意料,梅老爷那点被气出来的胸闷气短姑且不论,四姨太却是肉眼可见的形销骨立,这一路上虽也有求医问药,但毕竟条件有限,没什么安心养病的机会,实在是拖不得了。
梅洲君踟蹰片刻,面露难色:“实话不瞒您,我们一行遭了匪患,女眷体弱,害了病了,得尽快进城投奔亲戚,实在是拖不得,不知还有其他进城的路么?”
拉车汉子摆手道:“你们几位既然是来投亲的,想必也知道晋北的地势,从这儿进城,单只有一条当康道,绕路也不成,再远就出了晋北的地界了,那可更不太平!”
说来说去,这一条路倒也堵死了。
拉车汉子往他二人面上看了又看,又忍不住朝马车望了两眼,道:“你们几位...投奔的是哪家?”
梅洲君正欲作答,却见梅小君的马头从旁伸了过来,双目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心中哭笑不得,话到嘴边便调了个头:“鄙姓周,是做绸缎生意的,要去投奔城里的商行。”
“周氏布行?我婆娘常去卖针线活计的,”盐车汉子恍然道,“你们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寻不着落脚的地方,不如去我屋里歇歇脚,我婆娘这几日正帮忙打理学堂长屋呢,教书先生回乡了,没人住的,等收拾干净了,你们也好有个安身的地方。我们长年在县城内外运盐的,消息也灵光,有人来了就知会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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