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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妈你放心,我看清楚了。
她说你看清楚了吗?
我说看清楚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她说:“那你怎么还在这个梦里?”
我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侧过头,看见他睡在旁边,打着呼噜,嘴微微张着。
我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我起床,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张姐已经在厨房忙了,看见我下来,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煮点粥吧,小米粥,养胃。
我说好。
我坐在餐桌边,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争着抢着往上长。那个专门打理花园的老头蹲在花丛中,拿着剪子,仔细地剪掉枯叶和残花。
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来这栋别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花园里的花也开得正好。他牵着我的手,带我看每一个房间,说这是卧室,那是书房,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我说太大了,他说不大,以后有孩子了就刚好。
孩子。
我们结婚十年,没有孩子。一开始他说不急,先忙事业。后来他说等事业稳定了再生。再后来他不说了,我也不提了。我以为是我们缘分没到,现在才知道,是他根本没想要。
他有那么多女人,怎么可能想要孩子?
有了孩子,他就没那么自由了。
十一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老家。
开车三个多小时,从省城到县城,再从县城到镇上,再从镇上的土路开进村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想,如果不是老许,我可能一辈子都要走这条路。
村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土坯房,还是那些泥巴路,还是那些老槐树。我把车停在我家门口,下车的时候,看见我妈从屋里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颖儿?”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我说,“回来看看。”
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想我了,我还想你呢。快进屋,我正做饭呢,正好一起吃。”
我跟着她进屋。屋子还是老样子,堂屋正中央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的,他年轻的时候照的,穿着一件中山装,板着脸,一脸严肃。我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心想爸你要是活着,会怎么劝我?
我妈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响。我进去帮忙,她不让,说坐着就行。我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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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许呢?”她问,“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忙。”
“忙也要回来看看啊,都多久没来了。”
“他真忙,”我说,“公司事多。”
她没再问,继续炒菜。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几年我寄回家的钱不少,可她舍不得花,还是自己种地,还是自己做饭,还是自己洗衣服。她说习惯了,闲不住。我知道她是想给我省钱,怕我过不好。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问我老许对我好不好,我说好。问我有没有打算要孩子,我说快了快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小时候说谎时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知道。
“颖儿,”她说,“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没事,”我笑,“真没事。”
吃完饭,我去村里转了转。那些老邻居看见我,都打招呼,问老许怎么没来,问我住别墅什么感觉,问我是不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笑着应着,说挺好挺好,都挺好。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李婶。李婶跟我妈年纪差不多,年轻时候跟我妈关系最好,后来因为点小事闹掰了,好多年不来往。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颖儿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听你妈说,你住大别墅了,享福了。”
“还行吧。”
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颖儿,”她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们姐弟拉扯大,吃了不少苦。你现在过好了,多回来看看她。”
我说我会的。
她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风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我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皱得跟老人脸一样。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在树下玩,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聚在树底下乘凉,男人抽烟,女人纳鞋底,小孩满村跑。
现在村里没什么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再过些年,这些老人走了,这村子可能就空了。
我忽然有点理解我妈为什么不搬去城里跟我住了。她舍不得这儿。舍不得这些老房子,舍不得这些老树,舍不得这些跟她过了一辈子的老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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