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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不窝囊,你爸一点都不窝囊。他养家糊口十八年,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学,他窝囊什么?
小浩没说话,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妈为什么总是不理他?”
我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
他又说:“她是不是不喜欢我爸了?”
我说你别瞎想,大人的事你不懂。
他说我十五了,什么都懂。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一种东西,跟我表哥眼睛里的那种东西一样,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人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嫂送我到门口。
她忽然说:“田颖,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是车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
她没等我回答,又说:“我知道你们都怪我,觉得我不是东西。但你们不知道,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说那你跟我说说。
她摇摇头,说算了,说了也没用。
然后她关上门,把我留在楼道里。
十一月初,我妈打电话来,说表哥住院了。
我一惊,问怎么了?
她说胃出血,喝多了酒,吐了一地的血,幸亏邻居现得早,送到医院抢救,不然就没了。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到的时候,表哥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表嫂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进去,叫了声哥。
他看见我,想笑一下,没笑出来,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
表嫂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她坐过的椅子上,看着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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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我问。
他没说话,看着天花板。
我说你喝那么多酒干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急了,说哥你到底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你嫂子要离婚。”
我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说她过不下去了,”他说,“她说她跟我过了十八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现在不想过了。”
我说那你呢?你怎么说?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我能怎么说?”他说,“她想走,我拦不住。”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陪了他很久。
他给我讲了很多事,讲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讲小浩出生的时候,讲那些年的苦日子。他说有一年他工资没,过年都没钱买肉,表嫂拿家里的鸡蛋换了五斤肉,自己一口没舍得吃,全给他和小浩吃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哭了。
我认识他三十多年,第一次见他哭。
他哭得不像个男人,像个孩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田颖,”他说,“你说她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我不打她不骂她,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她,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不想说话我就不说话,她对我冷我就忍着,我什么都顺着她,她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起表嫂那天晚上说的话——“你们不知道我这十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知道的,可能不只是表嫂的十八年。
还有表哥的。
表嫂最后还是没离。
不是不想离,是离不起。房子是两个人一起买的,贷款还没还完。车子已经卖了,钱也没了。小浩还在上学,以后还要上大学,还要结婚,还要买房,哪样不要钱?
我姨说:“离什么离?离了婚,这烂摊子谁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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