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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悒而亡或者被逼自尽,本质上并无太大的不同。
汉末侍中荀彧,卒于公元212年,大汉国祚终止的前夕。
想到这,刘昀心中略沉,他慎重地凝睇荀彧,轻声开口:
“事者,难成而易败也[2],自古如此。”
“但,”刘昀语锋一变,“若因为害怕‘功亏一篑’,就不去兜那最初的一筐土,不去尝试,又怎么会有功成事遂的机会?
“越王勾践,颠仆兵败,未亡于战败之时,卧薪尝胆,终乘胜逐北;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未亡于微末之时,动心忍性,终复国登基;高帝,受人卑视,未亡于庸碌之时,见机而作,终逐鹿中原。此三人,皆曾沦于‘败’之泥沼,又在知命之年反败为胜。”
越王勾践花了二十年,年近五十才成功灭吴;晋文公重耳东躲西藏十九年,六十二岁才回国登位;汉高祖刘邦曾经受人鄙夷,一把年纪碌碌无为,游手好闲,直到近五十岁才趁势起义,建立大汉王朝。
这三人各自立下不世之业,是众人眼中的人生赢家,可在获得成功之前,占据他们三分之二生命的,是无数的失败与壮志难酬。
按照刘昀个人的想法,持续的失败并不可怕,能打败一个人的,不是暗无天日的困窘,而是无法面对无望之境的自己。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到达之前,谁也不知道前方的道路究竟是“上天入地皆无门”,还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陈述完论点、论据,接下来便是引申触类的收尾。
带着莫可名状的沉重,刘昀缓缓张口,铿然有力。
“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夺也[1]。胜,我往;败,我亦往。”
不管最后是成还是败,他都会按照自己的想法,一条路走到底。只要生命不息,他就能一直凝视着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亲眼见证未来。
将心中所想如实倒出,刘昀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一丝考完交卷的紧张感。他再度看向荀彧,想通过目光与神态,判断荀彧对这套“答卷”的满意值。
然而,不巧的是,在上空徘徊许久,厚重叆叇的云层忽然散开,耀眼的日光垂落,照在刘昀的身前。刺眼的光照迷了他的眼,让他无法看清荀彧的神情。
刘昀下意识地眯起眼。灿亮的日华洋洋铺洒,在他周边勾勒出一层明暖的光晕。
漫长的等待中,他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短而浅,仿佛错觉。
大约过了三四息,云层再次凝聚,耀眼的天光被遮去大半,重新恢复视野中,荀彧神色蕴藉,仍是如水般平缓,远近有度的君子之仪。
刘昀无法推断荀彧的心中所想。自古以来,主观题都带有大量的主观性,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契不契合。
即便坚持心中所想,不认为自己答案有错,刘昀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回答在荀彧心中不会是一个背道而驰的答案,抑或是一道“偏题作文”。
荀彧衣摆上沾染的水渍本就不多,□□爽的秋风一吹,已然干得差不多。他的目光停在刘昀沾染尘土的绶带上,涵蓄道:“世子可要去更换衣物?”
刘昀微怔,旋即意识到是自己心急了。不管方才的答案能不能让荀彧满意,对于婉转内蕴、万事潜流的汉代士人而言,他们不会轻易当着对方的面做出点评。即便是现代offer,也没有让人当场做决定的理,至少要留给对方一些权衡、考虑的时间。
想通这点,刘昀不由一哂,意气自若地正襟并袖。
“合当如此。那便在此别过,等晚一些时候,昀再登门拜会。”
荀彧亦是晏晏而笑:“匆促而来,本该由彧登门拜谒才是。今日正巧碰见世子,不知世子……可愿接一接彧的拜帖?”
千沟万壑,忽见坦途。刘昀本已不报什么希望,听到荀彧的这句话,顿时振奋了几分。
虽然荀彧没有直接言明是否投效,但,如果荀彧对加入陈国一事没有半点想法,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特意提出拜谒的事。哪怕向王府递拜帖只是礼节性行为,并不能明确代指归服的意愿,荀彧的这句话也暗露了心中的些许倾向——
至少,荀彧对陈国是有那么一点好感在的,没有完全将陈国摒除在迁居的考虑范围之外。
刘昀心情颇好地收下名刺,与荀彧越好再次相见的时间,原地别过。
他在附近的邮驿更换衣物,抬步前往戏志才的下榻之处。
去的时候,得知戏志才还在休息,刘昀拦住想要进去通报的书僮,向随行同住的韩主医仔细询问戏志才这几天的身体情况。
正如他们之前所商讨的那般,考虑到戏志才本就不好的身体状况,韩主医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他调养身体,再加上汉代版手术间的清理,所需药物与工具的筹备,韩主医与几位辅医将开创治疗的时间安排在两日后。
等到二人商量好治疗过程中的注意事项,韩主医回屋挑拣草药,刘昀则向驿吏问起另外二人。
荀彧一早出门,还未回来,刘昀早猜到他出去有事,对此并不惊讶。至于陈群,他一早就带着从陈家携来的两车礼物前往王府拜谒,正巧与刘昀错开。
听到这个消息,刘昀在心中感叹了句“真是不凑巧”,带着随行人员返还。
回到王府,潦草地净了手,便疾步前往前院的堂屋。
刘昀到场的时候,陈群正面色严正地与陈王叙谈。见刘昀进门,向来注重礼法的陈群旋即起身。
陈群年长一些,又是刘昀的表兄,按照家礼,身为客人的他原本可以不用起身相迎。然则刘昀身为陈王世子,宗室贵胄,陈群坚持要按国礼行事,此时不但起身,还要结结实实地并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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