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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小南放下空水杯,正慢吞吞喝着下一杯,听到声音也没抬头,只随意应了一声。
顾景行更急了:“小南!”
这一声又急又怕,向小南终于转过身看着他:“顾景行,如果觉得难受,你昨晚说的话,随时可以收回。”
“收回、什么?”
“这仅仅是个开始,friedrich今晚就到,然后他会停掉我所有的药。”向小南叹了口气,“我同意了,但停药后我的状态大概率会比十八岁那年更加糟糕。”
顾景行终于听懂了,向小南是在怕他难受,怕他坚持不住这段漫长又痛苦的治疗,所以让他反悔,让他离开。
可小南到底知不知道,真正承受这些痛苦的到底是谁?
如果连陪伴都如此煎熬无力,都让她心疼让她不忍,那独自被困在绝望深渊里的她自己呢?她要如何对抗悲观和厌世的毒液,又要如何一刀一刀剜去伤口的腐肉?
“小南。”
顾景行走过去紧紧抱着她,听着她缓慢跳动的心跳声,祈求道:“我很害怕,小南,你陪着我吧,好不好?”
就让我陪着你,你也陪着我,一起走入深渊,或一起走过冬日,好不好?
在friedrich到来后的几天里,向小南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浑浑噩噩伴着连绵不断的乱梦,虚无的鬼影趴在她的床头,伸出长长的指甲拨弄她的发梢。
她想要避开,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四肢如同吸饱了冷水的海绵,拽着她不停地下坠,下坠,然后猛地惊醒。
遮光的窗帘挡住了大部分自然光,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彷佛失去了意义,有时她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可床头的小夜灯才走过十分钟。很偶尔的时候,梦里什么也没有,她久违地感受到平静,却又被顾景行硬生生喊醒,吞药一样吞下根本尝不出味道的营养餐。
遮光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细缝,向小南在昏暗的房间里呆的久了,下意识抬手挡住光,连眼睛也不愿意睁开。
顾景行连忙把窗帘重新拉上,转而打开柔和的夜灯,又动作麻利地从小推车上端菜。
椰子鸡,蜜汁排骨,金汤柠檬鱼,还有一小碟虾仁时蔬,都是清淡营养的家常菜,热气氤氲,香气勾人。
筷子被递到手里,向小南面无表情地往嘴里送饭,顾景行有点高兴,一边替她夹菜一边在嘴里念叨:“老马刚送了两筐螃蟹过来,晚上我们就是百蟹面好不……”
“哐当!“
向小南突然毫无征兆掀了桌子。
青瓷碗碟砸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菜摔了一地,连不远处的床尾都没能幸免,屋内瞬间一片狼藉。
“小南你别动,小心地上的碎瓷片。”顾景行愣了一瞬后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带着向小南换了个房间。
这栋别墅常驻人口就两个,其他客房虽也有人定期打扫,但到底没怎么住过人,顾景行犹豫了一瞬,最终将人带到自己的卧室。
friedrich说过,停药后变化无常的起伏情绪是正常现象,顾景行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见小南掀了桌子后还挺平静的,心底忍不住嘀咕friedrich到底靠不靠谱。
向小南衣服上也被溅到一滴油渍,她有些难以忍受,进屋后直奔浴室。
趁着这空袭,顾景行赶紧通知人收拾屋子,想起这两天向小南难得清醒的时候都抱着笔记本不离手,又不放心,急急忙重新回了隔壁。
那迭彩色便利贴就放在笔记本上,顾景行顺手一起拿了,又去了厨房重新点菜,然后才开始偷偷摸摸给friedrich打电话询问情况。
这一通折腾下来,等他再回到卧室,向小南已经洗完澡,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顾景行知道那是药物的副作用。小南的所有药几乎都停了,只剩下一种friedrich实验室里研发的新药,治疗效果不错,唯一的副作用就是嗜睡。
向小南在吹风机的嗡嗡声中醒来。
她的头发又长又密,顾景行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生疏地给她吹头发。
向小南醒了,却没有动,她安静的靠在顾景行怀里,直到吹风机声音停下,她才轻声开口:“翟书的故事写的很烂。”
顾景行没见过那个故事,他斟酌许久,不确定地试探着开口:“那我让他再改改?”
听到这话的小南转头瞥了他一眼,眼底颇有些无语。
顾景行连忙补救:“不过能被当作礼物送出来,这大概已经是他最好的水平了,再改也好不到哪里去。小南你喜欢什么故事?我找人来写,当然比不上你写的,但肯定比那个小记者的强多了。”
向小南原本情绪有些糟,这会儿听着顾景行傻乎乎说话,那些灰色的阴郁的念头像是突然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不着痕迹地从她身体里流淌出去。
她终于能够为刚刚掀桌的举动道歉。
那种无法自控的发泄和暴力是她最厌恶的东西,而她自己却也在激素和病变的控制下,逐渐变成她最厌恶的人。
独自消化这种厌恶真的很难,就像是被迫吞下棱角尖锐的石头,哽在喉咙里,只能用柔软的血肉一点一点去适应,去磨平。
唯一站在她面前的人却什么也不懂。
顾景行是真的不懂,不就是摔了几个盘子几个菜,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小南如果能想摔,他现在立刻就去挑摔起来声音最清脆最动听的汝窑瓷。
这样其实是不对的。
向小南研究过不少理论和案例,知道对于发病期的病人,一味的纵然和放任是很错误的做法。她知道很多科学的、权威的、被无数人验证过的正确方式,但此刻,她决定抛开她所学的一切,她要说一点能让顾景行开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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