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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日,口供只字未改。秀才嘴硬,死不改口。
这次,尹北望没有打回重审,而是让户部调来新政施行以来各地账目,亲自核验。账面很漂亮,有点太漂亮了。
夏小满陪着心上人算账,忽然想起,那要送孙子入宫的老人的话。他犹豫道:“陛下,新政在施行时,确实有些问题……”
“朕的耳目遍布江南,怎么没听他们说过?”尹北望不解。
“内卫们没吃到这里面的苦,不懂这些,你也没叫他们留意。”
尹北望难以入眠,终于忍不住,带夏小满去了诏狱。
主仆俩将侍卫留在门口,扮作大理寺的胥吏进入监牢。阴森腐臭的霉味,劈面而来。青苔裹着血迹,在石缝中结成黑痂。
夏小满气定神闲,迈过青砖凹陷的积水坑。感觉一条手臂,亲热地揽住了自己。
“朕以为你会怕。”
“我不怕。你忘了,我整死了欺负我的水贼。叶小将军受折磨时,你叫我录供,陪了一夜呢——”
男人猛然堵住他的嘴,不想听,不愿面对。
夏小满无声地挑起嘴角。他头一次生出奇异的感觉:天子似乎还不如我坚强,敢做不敢当。
西南角一间监牢里,蜷着不成人形的黑影。夏小满将灯笼挂在墙上,只见秀才两条腿的胫骨都被夹碎了,乱糟糟地堆在皮囊里。
秀才缩在草席虚弱地倒气,注意到二人,以为是深夜提审,惊恐地往后挪。
“义士莫怕。”尹北望蹲在他面前,低声开口,“我是江北的,潜伏在齐国多年。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把你送过江。你受谁的调遣?”
秀才很诧异,满是血口子的嘴唇蠕动着:“我跟你们没关系。我是齐人,岂会与外敌勾结。”
夏小满哼道:“那你倒是胆大,才几十个人,就敢造反。”
“我没办法。再这么下去,齐国就完了。”秀才艰难地吐字,“官吏强行摊派借贷,甚至本金还没给,就开始收利钱。这是寅吃卯粮、杀鸡取卵,迟早要崩溃。我去衙门提议,被打了一顿,州里的监察御史也不理我。我要用暴烈的法子,点醒圣上,别再搜刮民财。”
“你认为,皇帝是为了搜刮民财?!”尹北望声音发抖,攥紧双拳。
秀才缓缓点头。
“也许,他的本意是助人渡过难关,不必卖儿鬻女,卖房卖地。是下面的人,给执行坏了。”尹北望急切地解释。
“也许吧,但看上去都一样。我走过很多地方,大家都觉得,日子越来越穷。”
尹北望慢慢坐在地上,一时无言。
夏小满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多希望,这人是北昌的细作。或者,收了北昌的钱财,才敢谋反。他不想自己治理的,是一个读书人都要造反的国家。
这可是秀才,百里挑一的才俊啊!
聚蚊成雷。一个读书人这么想,就代表还有千万读书人这么想。世界由识字的人掌控,白纸黑字的史册上,他会是个昏君。
到头来,还不如毫无作为的太上皇。
他又问一遍:“你真不是我们的人?我能救你出去,让你不再受苦。你知不知道,造反是要凌迟的!”
“你别侮辱我的人格,我和北边没关系。”秀才开始扯脖子喊叫,声音嘶哑,“抓贼啊!这有两个北昌细作!”
夏小满悲哀地看着他。
“你是读书人,难道不知,这样造反必定失败?”尹北望近乎咆哮地质问,额角暴起青筋。
“我知道,可总要有人先行。”秀才缓了一口气,又呼喊抓贼。
当然不会有人来。
尹北望缓缓走出监区,夏小满提着灯笼相随,叫他别生气,一个糊涂虫罢了。
“他不糊涂,他非常清醒,而且对大齐一腔赤诚。”尹北望失落地低语,“亲征路上,朕随访百姓,都说新政好、皇帝贤明。看来,是提前安排好的。”
夏小满叹了口气。
“新政得停了。”尹北望失魂般念叨,“择日降旨,停了吧。”
又说:“小满,待会儿你暗示刑部的人,在牢里给犯人们一个痛快。他们的族人,改为充军和服徭役。”
离开诏狱时,天已微亮。
尹北望说憋闷,刚好城门开了,骑马出城逛逛。不觉间,来到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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