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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头;他同来人对望着。
“——维格。”克伦索恩睁眼,朝门口之人点了点头。维格斯坦第对他弯唇微笑,弯腰入内,步履极轻,如滑行,白袍晃于踝旁,从他肩上俯视他,目光温柔,在这夜中几显不合称而别有意味。二人已近乎一月不曾对话,考虑到先前的亲近,不得不使人感到在这如师生般的信赖和如履薄冰的观察中,必然有一样是虚假的。寒气在蚕吐出的时间中穿梭,两人琥珀色的眼睛亦有此色泽,凝固时间;维格斯坦第凝望他的眼中,直到长叹一息,仍笑容不止,撩袍落座,便在他的床边。白纱落在他肩上,克伦索恩见他融入这白色之中,似旅人终在长久踟蹰后,来到那风雪圣殿之中,兴许为避一夜狂风,而或许,又不止如此。
“你在看什么?”他听维格斯坦第柔声开口。克伦索恩神情一变,双手交迭;蜘蛛的银丝在他身后,险恶不绝地摇晃。蜘蛛攀于他的脊背上,他摇头,平静道:“随便看看,没有特别目的。”他表情冷峻:“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也无事可看——便是人脸上的光彩也同我无缘,除了,这——”
克伦索恩伸出那瘦弱见骨的手臂,极慢,可见其运动中每个细节,将那蜘蛛笼在手心,以捧莲的姿态环抱过身,姿态诡谲却优美。当他开合那洁白手指,那蜘蛛若雪莲之中的新生呈现在维格斯坦第之前。
“——蜘蛛。”他的老师玩味道,伸出,捉住蜘蛛的手,将他凌空而视,镜片后的金眼流光溢彩,审视,欢快道:“你对这些事物抱有热情是好的,从前,你小的时候,对这般细小无温度之物品都甚有恐惧。”
他松开手;蜘蛛落下,多脚并行爬行离去,白纱在月光下如冰纯洁。他的声音骤然低沉,双手交迭,其上可见青筋:“包括蛇。”
他靠近他,床榻发出窸窣声。维格斯坦第实际相当高大,只是时常作为他父亲的衬托,谦逊为本,使人忽略单凭这如今目不可视之心的胁迫,其原本的身躯便已颇含胁迫。“我记得,你小时候,克伦索恩,第一次进入学院,在‘灵院’遇到了一只逃走的实验蛇。你跑,跌倒,大哭,抱着我的衣服。”他们皆面无表情地互相对视;他看见维格斯坦第无血色的嘴唇颤动:“我将你带了回去;你说你再也不会靠近学院了。”他微笑道:“你那时候这么怕蛇——但你还是偷跑进去了。为什么呢?”
“——那只蛇是你放出来,为使我不再进入其中。”克伦索恩淡然回答:“我那时并不知道,只是忽然觉得,恐惧并没有用,如果我想知道真实,我绝不能害怕。”
他挑了挑眉。“你是何时知道的?”
这声音如此轻,若有弧线之推动,扫平,就像一只蛇。克伦索恩微笑:“我不记得了,维格。也许从那紧闭无从逃离的玻璃箱中,我猜测出是谁这样爱吓唬我。”他转过头,看向白纱中的夜色,声音低沉:“又或许,有一天,我无缘无故,梦见了它。”他顿了顿,维格斯坦第眉头蹙起,呼吸凝滞。克伦索恩闭上眼。
“也许我亲眼所见。”他道。维格斯坦第沉重叹息,向后靠去,手握鼻梁,夜间的风仍轻柔吹拂,他的面上却消去一层时恐怖,又轻浮的面具,显出疲惫来。“我能拿你怎么办呢,我的孩子?”他叹息:“我用命将你抱在怀中,我的血零落在蓝火盛开的莲池中——我怎会不疼爱你?”他取下眼镜,扣住额头,低声询问:“——告诉我,你方才,究竟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克伦索恩转头,朝向堡垒的东南方,那是座石壁,但壁垒后有他目光所在。“……自此已有十五年,学院在破译‘真史’——那令我父亲大为不快的新编故事。”他平静道:“维格,她们说,‘劳兹玟’这词语的真实含义,是什么?”
维格斯坦第的目光随他转向,落入石墙中。但无月光能进入其间,梅伊森-扎贡的建筑师,若存在,有如搬运整座光滑的海底山崖建造了这漆黑宫殿,每座石墙都不见凝结,锻造,堆砌的痕迹,时间也无能为之刀工,若有任何创造,只能比时间更早。他握紧手,翻转手背,看见自己宽大的手,微微一笑。
他闭上眼,说出答案:“——‘嫉妒’。”
他回答这问题,也获得自己的答案。在真史中,劳兹玟意为‘嫉妒’。“为何女神会给它取这样一个名字?”克伦索恩转头,仍显平和非常,问:“你不觉得这名字十分不详,不圆满么,维格?”“我同你想法一致,克伦索恩。”他微笑回答:“但我们无法窥探女神的旨意。”下一刻却声音降低,低声问:“你看见了劳兹玟的动向?”
维格斯坦第目光严肃,戏谑玩味彻底消失不见,紧盯克伦索恩面目,道:“你看见了你的异母兄弟们?克伦索恩,告诉我——他们在盘算什么?”他握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你不会莫名投去目光。”那手腕瘦若无重,言语却说庄严:“龙王之心从不做无谓之事。”
他们极近地坐着,这年轻男人——半个男人,面色仍平静。“你对我的眼睛了解多少,维格?”他问,这几乎不是问句,而是条件,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维格斯坦第无奈摇头:“不多,但我审问过‘百龙叛乱’的俘虏,他们曾告诉我如此故事,如梦似幻,有如苦痛中极乐愿景,诚不可信以为真,但为何,这言语不通,散乱已无生还希望的俘虏,要用同一个谎言来欺瞒我?“他抬手道:“他们告诉我,在他们饮下龙血,恍惚漂浮,魂游天外,在最险峻之时,他们将看见一座洁白的冰殿,辽阔无际,博天通云,其中回廊和房间无尽,数多已满,更多却不满,每个房间,都指向一处时间,故而那房间内有无限,一往如内,不可脱出。”维格斯坦第略显笑容,大抵自身也不知:“他们道既要剥夺他们的龙血龙心,不如直接将他们杀死好,因此血一去,他们再不能进入此殿,而那已成他们毕生所望——这宫殿中封存所有时间,所有图像,所有知识,所有智慧。一切。死前,一人告诉我,”他声音渐低:“这宫殿叫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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