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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辞耳朵嗡嗡地响,他念着与李常佑昔日情分,总想给彼此留几分脸面,可原来彼此都带着一张假皮,装着糊涂,各有算计。
从前的李常佑赤忱温儒,从前的萧文钦直来直去,年少时的山花烂漫,一去不复返,所有人都在岁月里蜕变,李常佑敲碎了文人的根骨,萧文钦长出了商人的皮囊,再也无人记得,静山书院那些年的春花秋月。
苏晚辞手一抖,梨子滚到了地上,李常佑俯下身,弯腰去捡,恰逢马车颠簸,梨子朝外滚去,李常佑脚踝处不知被什麽东西顶了一下,双腿一软,身体直耿耿朝着前方扑去,直接摔出了车厢,扑倒在车夫後背上。
车夫眼明手快勒紧缰绳,马车突然停下,李常佑身体一斜,又从车辕上往下摔,车夫连忙去拽他,却抓了隔空,眼睁睁看着他摔下马车,倒在了草地上。
苏晚辞掀开车帘走出来,身姿挺拔立在高处,俯视着哀声叫唤的李常佑,面无表情地喊:“常佑哥哥,你没事吧!怎麽这麽不小心!”
*
李常佑摔下马车,被送去医馆,哀声载道了一下午,身上有几处磕碰,後背淤青了一大片,脚腕扭伤,将养半月方能痊愈。
苏晚辞送他回家,又派人去酒楼通知其父母。
李常佑母亲当即冲回了家,心疼地呼天喊地,李家九代单传,又几经变故,全家人的指望都在李常佑身上了,当宝贝疙瘩养了二十年。
平时有几声咳嗽,陈桂花都紧张得跟什麽似的,和苏晚辞出门一趟,便摔了马车,这叫她如何不心疼。
苏晚辞在院子里挨了她一顿数落,陈桂花骂累了,又听李常佑在屋子里劝,这才消了气,翻个白眼打发苏晚辞离开。
陈桂花见苏晚辞唯唯诺诺出门,又是一阵来气,手在额头上抹了两把汗,喊着李常佑的乳名往主屋走。
李常佑眉毛都打成了结,侧躺在床上,身体拧成奇怪的弧度,探着脖子往外看,“娘,晚辞这就走了?”
陈桂花瞪他一眼:“留下干什麽?手不能提,肩不能抗!”
“晚辞怎麽都是苏家的少爷,平时不干粗活,也不必伺候人,自然不懂这些。”李常佑支撑着坐起来些,“我今日是自己不当心,不是晚辞的错。”
他停顿了片刻,低声道:“娘,不如拣个日子去趟苏家,与苏老夫人商议一下,将婚事提前,趁着近来天好,早些把亲事办了吧。”
*
苏晚辞无精打采地回家,苏姜海要问他借银子,在房间里侯了一整天,见他进门,立刻迎上去,殷勤地问:“晚辞啊,去哪儿玩啦,累不累?”
苏晚辞瞥他一眼,坐去桌前撑着脑袋看书。
苏姜海半点不恼,拖着椅子坐过去,嬉皮笑脸道:“你有没有银子,爹看中一个玉扳指,极气派,当是你送爹的生辰礼。”
苏晚辞不理他,拿书蒙住脑袋。
苏姜海见他颓唐丧气,不由问道:“怎麽了宝贝儿子,谁欺负你了!跟爹说!连你都敢欺负!爹以後绕着他走!”
苏晚辞猛地把书掀了,“你丢不丢人!”
“形势比人强,恃强凌弱丶欺软怕硬是人之本性。”苏姜海捋捋胡子,老神在在道,“这有什麽丢人的。”
苏晚辞一日之内气了三回,胸膛里捣着一股气,嘴唇都发抖,“爹,你明天就去跟李家退亲!”
苏姜海愣了片刻,虚弱嘀咕:“这事儿不是闹过一回了嘛,你祖母还在,咱们没分家,家里她是老祖宗,这婚事是她给定下的,我怎麽好去退亲。”
苏晚辞要说话,苏姜海拔高声音又道:“上回你说要退婚,你祖母装晕那事儿,你给忘了?若真出个好歹,小心你祖父梦里来骂你。”
苏晚辞哽声道:“祖母就是见我心烦,我若是娶妻生子,就得一直待在家里,我不成婚便是了,去舅舅家住,给舅舅养老。”
“放屁!你敢!老子才是你爹!”苏姜海气得直拍桌子,“银子拿来!”
苏晚辞被他磨了好些天,实在不耐烦,说道:“我哪有这麽多银子给你挥霍,拿了这二十两,这个月不许再来烦我了。”
苏姜海敷衍点头:“给了再说。”
苏晚辞睨他一眼,拿钥匙去开箱笼,苏姜海凑过来偷看,被他一把撞开。
他的银子分了好几处藏,倒不怕苏姜海来抢,端着花鸟纹的漆木盒子走回书桌前,用小钥匙打开。
荷包下面压了几张银票,拢共只有一百两,苏晚辞给了苏姜海二十两,“喏,我也没有银子了。”
苏姜海眼珠子直勾勾盯着那只荷包。
苏晚辞倒吸一口气,忘记了这荷包里还有银票,连忙一把按住,将荷包藏进袖口里,结结巴巴地说:“这不是银子。”
苏姜海凑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追问道:“这荷包哪儿来的?不是咱们府里的绣样。”
苏晚辞身体僵硬,反倒坐得笔直:“路过一间铺子,瞧着喜欢便买了。”
苏姜海抱着手臂,死死皱起眉,用审视的眼神盯着他,笃定道:“这是萧大少的荷包,那日我瞧见他戴在身上。”
苏晚辞不能让他知道银两的事情,权衡片刻,颔首道:“我见荷包好看,他便送我了。”
苏姜海突然没了声音,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一般,跌跌撞撞坐进椅子里。
苏晚辞把手团进袖子里,摩挲着那只荷包,闷闷道:“爹,你别乱想了,文钦与他表妹有情。”
“晚辞,你可知道,你与李常佑的婚事牵扯了太多东西,李家对苏家有恩,谁主张退婚,谁就要担恶名,况且你祖母见咱们心烦,早就想把咱们赶出去了,她巴不得把我当嫁妆,一并送出去。还有那三十大板,爹可遭不住。”
“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苏晚辞两只手还团在袖子里,苏姜海突然一把握上来,隔着布料用力攥紧他,严肃道:“晚辞,爹有办法,这婚不能退,爹有办法!”
苏晚辞茫然道:“你到底是有办法,还是没办法?”
“爹有办法,爹有个绝世妙招。”苏姜海激动道,“你若是想顺利度过这一劫,暂时不要露出马脚,待时机成熟,爹自有办法让你与李常佑退亲。”
苏晚辞狐疑道:“你可是要请舅舅来?还是不要了吧,你自己都不肯担这恶名,还要拖累舅舅。”
苏姜海摆手,挺起胸脯,胸有成竹地说道:“你听爹的,爹保证,不出一个月,让你天高海阔!”他朗声大笑,捋着胡子大摇大摆离去。
“听你的才有鬼。”苏晚辞叹气,把荷包从袖子里拿出来,摩挲着束绳上的黑曜石,想起萧文钦那双幽深的眸子,心里直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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